第112章 朝堂政令渐推行 市井物议暗滋生(1/2)
成化元年,五月,紫禁城。
入了夏,日头便一日毒过一日,晒得殿顶的黄琉璃瓦明晃晃地刺眼。不过文华殿后殿的窗户敞开着,穿堂风带着些微燥热,倒也还能忍受。成化皇帝朱载垅只穿了件单薄的明黄常服,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内阁刚刚呈上的、关于南直隶清丈田亩进展的详细条陈。他看得很慢,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微蹙。
于谦和徐光启坐在下首,两人面前也都摊着些文书。于谦手里是一份兵部关于辽东女真部落近来异动的边报抄本,徐光启则在对着一本厚厚的、满是数字的工部物料账册。
“应天府、苏州府、松江府,清丈已毕者,计有十一县。清出隐田、瞒报田亩,计一万三千余顷。”成化皇帝放下条陈,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这个数目……比朕预想的,要少。”
于谦放下边报,捋须道:“陛下,一万三千顷,看似不多,然皆膏腴之地,岁增赋税颇为可观。且此乃开端,阻力最大之处。能清出这些,已属不易。条陈中也言明,其余诸县,或因豪强阻挠,或因胥吏敷衍,进展缓慢。尤其常州、镇江几处,地方官呈文,屡言‘民情汹汹’、‘刁绅鼓噪’,请求暂缓。”
“民情汹汹?怕是损了某些人的利益,坐不住了罢。”成化皇帝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苏州府那个姓王的知县,不就是因为督丈得力,被当地几个致仕的乡官联名弹劾‘酷虐百姓、逼死人命’么?核查的结果如何?”
“东厂与都察院派员暗访,所谓‘逼死人命’,实乃一刁顽地主,为抗拒清丈,唆使家中老仆自缢,诬陷官府。已查明实据,相关人等皆已下狱。那王知县,行事虽有操切之嫌,然于公事并无大过。弹劾他的那几位乡官,名下田产,清丈时瞒报最多。”于谦回道。
“看来,这清丈的刀,还是砍下去了,也砍到了一些人的痛处。”成化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传朕旨意,王知县清丈有功,着吏部记档,酌情优叙。至于那几个诬告的乡官,从严惩处,以儆效尤。告诉南直隶巡抚和应天知府,清丈之事,关乎国家赋役根本,不可因浮言而止。然则,”他话锋一转,看向于谦,“亦不可一味用强,激成民变。对那等确有冤屈、或田亩实有纠葛的小民,要给予申辩核查之机,勿使胥吏借此勒索,反坏了朝廷名声。此事,于先生要多多提点
“老臣明白。”于谦肃然应下。皇帝这番处置,刚柔并济,既表明了推进清丈的决心,打击了阻挠者,又留有余地,避免将中间派和真正可能受委屈的百姓推向对立面。这半年多来,新君在平衡各方、拿捏分寸上,已愈发老练。
“徐先生,工部账目,可有什么说法?”成化皇帝转向徐光启。
徐光启合上账册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:“陛下,各处工程、制造,皆在伸手要钱。西山工坊的火器制造,所费最巨,然边镇催要甚急,不敢怠慢。漕运河道有几处险工,夏日水涨,亟待加固,也是一大笔开销。更兼去岁山陕旱情,今春青黄不接,还需预备一笔钱粮,以防灾民流徙。户部汪尚书昨日还与臣诉苦,说今年夏税,南直隶、浙江等地,因清丈未毕,征收恐不及预期,藩库实在……捉襟见肘。”
又是钱。成化皇帝揉了揉额角。他知道徐光启所言不虚。父皇留下的内帑,这半年多来贴补各处,已去了不少。开源不易,节流也难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火器与河工,关乎边防与漕运命脉,银子不能省。先从内帑拨一些,补上缺口。另外,着户部、都察院,严查各地钞关、市舶司及盐课、茶马税收,凡有偷漏、贪墨、中饱私囊者,从重治罪,所得赃款,充入国库。尤其是东南沿海几处市舶司,给朕仔细地查!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徐光启精神一振。查税关,历来是弄钱的好法子,也能敲打一些与海贸利益勾连过深的势力。只是这刀子下去,怕是又要见血。
“万安今日递了牌子,说有事要奏。可也是为了清丈或税关之事?”成化皇帝像是忽然想起,问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。
“回皇爷,万阁老未曾明言,只说有要事面陈。”太监恭敬答道。
“宣他进来吧。”
不多时,万安趋步进入,恭敬行礼。他年纪比于谦小不少,保养得宜,面皮白净,三缕长髯梳理得整整齐齐,颇有几分儒雅气度。
“万先生何事?”成化皇帝赐了座,问道。
“臣今日听闻,应天府那边,对清丈田亩之事,物议颇多。”万安开口,语气恳切,“尤其是一些致仕乡宦、书香门第,颇有怨言,言朝廷与民争利,不恤士人体面。长此以往,恐伤江南士林之心,于陛下圣名有损。臣愚见,或可稍缓其势,多予安抚,以示朝廷宽仁……”
“物议?”成化皇帝打断他,目光平静地看着万安,“万先生所说的‘物议’,是指那些被清出隐田的乡宦之议,还是指寻常百姓之议?苏州王知县被诬告之事,想必万先生也听说了。清丈本为均平赋役,抑制兼并,于国家有利,于多数无地少地之民亦有利。所伤者,不过少数不法豪强、贪墨胥吏而已。若因这些人的‘物议’而止步,岂非因噎废食?”
万安被皇帝一番话堵得有些哑口,连忙躬身:“陛下明鉴万里,是臣思虑不周。只是……江南乃财赋重地,文萃之邦,士绅舆情,亦不可全然不顾。杨维桢杨公在南京养病,其门生故旧遍布江南,于士林中声望素着。若其……对此事亦有微词,恐更增纷扰。”
终于点到杨一清了。成化皇帝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杨阁老乃三朝元老,深明大义。朕不信他会因朝廷整顿赋役、清理积弊之政而心生怨怼。至于其门生故旧,若真有借杨公之名行阻挠新政之事,朕想,杨公也必不姑息。万先生以为然否?”
“是,是,陛下所言极是。”万安额头微微见汗,不敢再多言,又奏了些其他琐事,便匆匆告退。
待万安退出,暖阁内安静了片刻。于谦缓缓道:“万德辉(万安)此言,半是为公,半是为私。其家亦在江南,清丈之下,恐难独善。他提及杨维桢,是想借杨之势,行缓兵之策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成化皇帝淡淡道,“所以更要让他明白,此路不通。新政推行,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些许物议,动摇不了朕的决心。只是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,“这水下的石头,恐怕比朕想的还要多,还要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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