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朝议争锋清丈事 后宫暗起枕边风(1/2)
成化元年,七月,紫禁城,文华殿。
盛夏的雷雨刚过,殿外的汉白玉栏杆上水迹未干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,总算驱散了些许连日的闷热。但文华殿内,气氛却比窗外的雨前天空更加沉郁凝重。
御案上摊开着几份奏疏,墨迹犹新。成化皇帝朱载垅的脸色不太好看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,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于谦、徐光启、万安,还有新任户部尚书李秉,分坐两侧,人人面色严肃。
“万先生,你方才说,南直隶、浙江多地,清丈田亩引发‘民怨沸腾’,甚至有‘奸人趁机鼓噪,几至生变’?”成化皇帝抬起眼,目光落在万安身上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“可否说得再具体些?是何地?因何生怨?又是如何‘几至生变’?”
万安今日穿着簇新的绯色仙鹤补子朝服,显得格外郑重。他闻言起身,躬身道:“陛下,臣接南直隶、浙江故旧书信,皆言清丈之事,推行过急,胥吏借机勒索,丈量不公,致使田亩稍有纠葛之小民倾家,无势之寒门破户。常州府无锡县,上月便有乡民聚众,围堵县衙,言清丈不公,虽未酿成大乱,然民情汹汹,可见一斑。应天府上元县,有生员因祖产被划割,愤而投书,言‘朝廷与民争利,不恤斯文’,在士林中影响颇坏。长此以往,臣恐清丈未成,反失江南民心,动摇国本啊!”
他一番话,忧国忧民,情真意切,将“民怨”的帽子扣得实实在在,尤其点出“生员”、“士林”,更是直指江南统治根基。
于谦不动声色,待万安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万阁老所言民情,老臣亦有耳闻。然地方奏报,与都察院、东厂核查之情,颇有出入。无锡县乡民围堵县衙,实因当地一沈姓豪绅,为隐匿田产,买通丈量弓手,将其名下百余亩良田,强划入周边十余户贫民田中,意图嫁祸并逼迫贫民卖田。事发后,无锡知县及时处置,将豪绅与受贿弓手下狱,归还田亩,民愤遂平。所谓‘民怨’,实为豪绅欺诈不成之反扑。上元县生员投书之事,经查,其家田产与邻人素有纠纷,历代不清,此次清丈依册厘定,其家确多占了三亩余,故心生不满。此非清丈不公,恰是清丈彰公。”
他声音平稳,却字字如钉,将万安口中的“民怨”拆解为具体案例,并指出根源在于豪强阻挠与历史积弊。徐光启也接口道:“陛下,清丈田亩,本为厘清经界,均平赋役。执行之中,必有阵痛,亦难免有害群之马借机渔利。然因噎废食,绝非良策。当务之急,是严查清丈过程中贪赃枉法、欺凌小民之胥吏,并明示天下,朝廷清丈,意在抑制兼并,保护小民,对于确有冤屈者,予以申诉之路,对于恶意阻挠、欺压良善者,则严惩不贷。如此,方可去芜存菁,推进新政。”
户部尚书李秉是个实干派,他拿出一份册子,道:“陛下,这是南直隶已清丈完毕十一县的新增田赋预估。虽只万余顷,然岁入可增数万两。且清丈之后,鱼鳞册与实亩渐符,隐田逃税之风可稍戢,长久看,于国赋大有裨益。万阁老所言‘动摇国本’,臣以为过矣。江南财赋,半天下,理清此地田亩,正是稳固国本之举。”
两方意见,针锋相对。万安强调的是执行中的弊端和可能引发的社会动荡,于谦等人则着眼于新政的必要性、长远利益,以及如何纠正弊端而非放弃。
成化皇帝沉默地听着,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扫过。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政见之争。万安背后,是江南众多利益受损的乡绅、乃至与田产、海贸利益勾连的官绅集团。他们借着“民怨”的幌子,试图倒逼朝廷放缓甚至停止清丈。于谦、徐光启等人,则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,也是他必须倚重的实干能臣。
“万先生所言,不无道理。新政推行,当以安民为本。”成化皇帝终于开口,先给了万安一个台阶,随即话锋一转,“然于先生、徐先生、李尚书所言,更是老成谋国之见。清丈之事,关乎国赋根本,不可因浮言而废。然执行之中,的确要杜绝苛扰,严惩贪墨。着内阁拟旨,通饬南直隶、浙江等地,清丈事宜,一体继续,不得借故拖延。但有借清丈勒索百姓、徇私枉法者,无论官绅胥吏,一经查实,立即拿问,从重治罪。另,于各州县设‘清丈申诉箱’,许民投书,由巡按御史或省垣大员亲自拆阅查办,以通下情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万安,“万先生熟知江南,可愿举荐一二公允刚正、熟悉民情之员,协理此事,或巡视地方,以安民心?”
这一手,既坚持了清丈,又采纳了“防弊”的建议,还给了万安参与的机会,可谓滴水不漏。万安心中再有不甘,也只得躬身道:“陛下圣虑周详,臣遵旨。臣……定当留心访查,荐举贤能。”
“至于市舶司、钞关查税之事,”成化皇帝目光转向徐光启和李秉,“仍按原议进行。尤其福建、广东、浙江几处,给朕仔细地查!凡有偷漏税款、勾结走私、欺压商旅者,无论涉及何人,绝不姑息!查没之款,优先填补西山工坊及河道工程用度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徐光启和李秉精神一振。
议事完毕,众臣退出。成化皇帝独自留在殿内,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,眉宇间的沉凝却未散去。他知道,今天的朝议只是冰山一角。万安不会就此罢休,江南的阻力只会更隐蔽,也更顽强。而他必须在这“持重渐进”的钢丝上,走得更稳,也更坚定。
几日后,后宫,翊坤宫。
殿内四角摆着冰盆,丝丝凉气驱散暑热,却驱不散万贵妃心头的烦躁。她斜倚在贵妃榻上,华美的宫装有些松散,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绕着垂下的流苏。地上跪着她从娘家带进宫的心腹宫女晚晴,正低声禀报着宫外递进来的消息。
“……老爷说,通州那几船货,到底还是被市舶司的人扣下了,说是要彻查货单和税引,怕是得耽搁一两个月,损失不小。常州那边的庄子,清丈的人又来了,这次是省里派的,油盐不进,怕是……怕是得多吐出些田亩。老爷让问问娘娘,宫里……陛下跟前,可能递上话?缓一缓也好。”晚晴的声音越说越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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