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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4章 埋骨何须桑梓地,人生无处不青山(1.7W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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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五年,秋。

清风观外的老槐树,叶子黄了大半。

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,落在青石台阶上,铺了薄薄一层。

天刚亮,山间笼着雾。

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,漫过山道,漫过道观斑驳的围墙,最后漫进院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灰白色。

院子当中,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水井旁。

八九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,袖子挽了好几道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

他正笨拙地打水。

木桶放下去,绳子在手里打滑,差点脱手。

他连忙抓紧,咬着嘴唇,一点一点往上拽。

水桶提上来,晃荡晃荡,洒了半桶。

他也不恼,只是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,继续往厨房走。

厨房门口,一个跛脚老道站在那里。

老道士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道袍,瞎了一只眼,眼皮耷拉着,留下深深的疤痕。

但另一只眼睛很亮,像山间的泉水,清澈见底。

此刻,那只眼睛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
看着那孩子笨拙地提着水桶,一步一步往厨房走。

老道士的嘴角,慢慢弯了起来。

“守清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温和。

小道士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“师父?”

老道士走过去,从徒弟手里接过水桶。

“去把屋里那个包袱拿出来。”

小道士一愣。

“包袱?”

“嗯。”老道士点头,“床头那个青布的。”

小道士跑进屋里。

片刻后,他抱着一个青布包袱跑出来。

包袱不大,鼓鼓囊囊的,用麻绳捆着。

“师父,您要出门?”

小道士仰着头问。

老道士接过包袱,挎在肩上。

他低头看着徒弟,那只独眼里,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嗯。”

他应了一声。

然后,他蹲下身,用手轻轻摸了摸徒弟的脑袋。

“守清啊。”

小道士眨着眼睛看他。

老道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最后,他只是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慈祥。

“师父不在家,你不准哭鼻子。”

小道士愣了一下。

然后,他看见师父站起身,转身往院门走。

“师父!”

小道士追上去,拽住师父的衣角。

老道士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“师父,您去哪儿?”

老道士看着徒弟那双乌溜溜的眼睛,沉默了一下。

“出趟远门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山外。

晨雾正在散去,远处的县城轮廓渐渐清晰。

“很快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徒弟。

“等师父回来,给你买山下的酱肘子吃。”

酱肘子。

这三个字,让小道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山下王屠户家的酱肘子,他吃过一次。

那还是过年的时候,师父带他下山,王屠户给的。

红亮的皮,软烂的肉,咬一口满嘴都是香。

他做梦都馋那个味。

“真的?”

小道士仰着头问。

“真的。”老道士笑着点头,“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小道士想了想。

师父好像真的没骗过他。

他松开拽着衣角的手。

“那师父您要早点回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老道士应了一声。

他转身,继续往外走。

走到门外,他又停下来。

回头,看向那个跟着走出来的瘦小身影。

徒弟就那么站在那里,道袍宽大,显得他更瘦更小。

他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。

老道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
他连忙别过头。

“师父不在的这段时间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他背对着徒弟说。

“记得每天练功,别偷懒。”

“厨房里还有半袋米,够你吃一阵子。”

“有什么事,就下山找你王大伯。”

“……”

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。

说完,没等徒弟回应,他抬脚走上了山道。

山道上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
老道士走得很慢。

不是因为那条瘸腿。

那条腿瘸了十几年,他早就习惯了。

慢,是因为他走几步,就想回头看一眼。

道观的门,还开着。

门口,那个小小的身影,还站在那里。

隔着晨雾,隔着落叶,就那么看着他。

老道士又走了几步。

再回头。

那个小小的身影,还在。

再走几步。

回头。

还在。

每一次回头,那孩子都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老道士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再回头。

继续往下走。

但走出一段后,他还是忍不住,又回了头。

道观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
被晨雾遮着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。

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,也模糊了。

只能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点。

老道士站在山道上,看着那个小点。

许久。

他收回目光。

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头。

……

道观门口。

小守清站在那里,看着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。

越来越小。

最后,消失在山道的尽头。

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
就那么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。

晨雾慢慢散尽。

阳光从东边山头冒出来,照在道观上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他身上。

暖暖的。

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
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继续站在那里。

看着那条山道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师父说了,很快就回来。

很快是多快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师父从来不骗他。

说很快,就一定很快。

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。

说不定后天。

最多……最多大后天。

小守清这样想着。

但站着站着,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他使劲吸了吸鼻子。

没哭。

他答应了师父的。

不哭。

他又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,他慢慢走到门口,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,坐了下来。

双手托着腮,看着山道。

等师父回来。

阳光越来越暖。

照在身上,让人昏昏欲睡。

但他不敢睡。

他怕睡着了,师父回来他不知道。
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。

看着山道上的落叶被风吹起,打着旋儿,又落下。

看着山雀飞来飞去,在树枝间叽叽喳喳。

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。

忽然。

他想起一件事。

师父还没吃早饭。

他今天起得早,做好了粥,就等着师父起来喝。

但师父没喝。

就那么背着包袱走了。

小守清猛地站起来。

他想去追。

师父走得慢,他现在追,肯定能追上。

他冲下山道几步。

但又停了下来。

师父说了,让他好好守着道观。

他要是走了,谁来守?

他站在那里,看看山下的方向,又看看身后的道观。

看了好几遍。

最后,他慢慢走回去。

又坐在那块青石上。

坐着坐着。

眼眶忽然红了。

他使劲憋着。

憋着。

但憋不住。

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。

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没有声音。

就那么哭着。

哭了很久。

……

山下。

通往县城的路口,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。

车身沾满了灰尘,轮胎上还带着泥,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。

车旁站着四个人。

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看着跟普通人没啥两样。

但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得像是能扎人。

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,不时往山道上张望。

“怎么还没来?”

旁边一个年轻人低声道。

“急什么。”年长的瞪他一眼,“那是玄真道长,等一会儿怎么了?”

年轻人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
这时。

山道上,一道身影慢慢出现。

跛着一条腿,走得不快。

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四人立刻站直身体。

年长的快步迎上去。

“玄真道长!”

他抱拳行礼,语气恭敬。

老道士点点头。

“久等了。”

“不敢不敢。”年长的连忙道,“道长言重了,应该的。”

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“道长,请上车。”

老道士没有立刻动。

他站在那里,回过头,看向那条山道。

看向山道尽头,那隐在树林后的道观。

看了几息。

然后,他收回目光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抬脚,走向那辆黑色的汽车。

车门关上。

引擎发动。

车子缓缓驶离。

……

山上。

小守清哭够了。

他抬起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。

眼睛红红的,像兔子一样。

他往山下看了一眼。

看不见师父的身影。

但他还是看着。

看了好久。

然后,他站起身。

拍拍屁股上的灰。

转身,走回院子里。

厨房里,锅里的粥已经凉了。

他盛了一碗,坐在灶台边,小口小口地喝。

吃饱了,才有力气等师父回来。

喝完粥,他把碗洗了。

然后走到院子里,开始练功。

那是师父教他的基本功。

扎马步,打拳,吐纳。

每一招,他都练得很认真。

师父说了,练功不能偷懒。

他从不偷懒。

院子里。

阳光正好。

一个瘦小的身影,一招一式,慢慢地练着。

……

黑色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很久。

从白天开到傍晚。

从傍晚开到白天。

老道士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
但旁边的人知道,他没睡。

那种沉静的气息,不是睡着的人能有的。

车子在一处简陋的驿站停下。

有人送来干粮和水。

老道士接过来,慢慢吃。

不多,但吃得仔细。

吃完,继续上路。

第三天傍晚。

车子开进了省城。

这是老道士很多年没来过的地方。

街上的人,比他记忆中多了许多。

车子没有停,直接开进了一个封锁的空旷场地。

场地里,停着一架很大的铁鸟。

老道士知道那是什么。

飞机。

这东西能在天上飞,比鸟飞得还高,还快。

他以前带着人去炸过小鬼子的。

“道长,请。”

老道士点头,跟着人上了飞机。

飞机里很窄。

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,小声跟他解释那些规矩。

安全带怎么系。

什么时候不能动。

万一出事怎么办。

老道士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。

年轻人说完,看老道士那副平静的样子,忍不住问:

“道长,您……不怕?”

老道士看了他一眼。

“怕什么?”

年轻人张了张嘴,想说“怕飞机掉下来”。
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他只是挠挠头,笑了笑。

“没,没什么。”

飞机起飞的时候,轰隆隆的响。

整个机身都在抖。

年轻人和另外几个,脸色都白了,死死抓着扶手。

老道士却依旧平静。

他看着舷窗外。

看着地面越来越远。

看着房子变成火柴盒,人变成蚂蚁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云海翻涌。

他忽然想起道观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
那孩子,现在在干嘛呢?

应该吃完饭了吧。

练完功了吧。

会不会还站在门口,等他回去?

老道士嘴角微微弯起。

应该会的。

那孩子,犟得很。

……

飞机飞行了很长时间。

降落时,已经是深夜。

舷窗外,是一片陌生的土地。

群山连绵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
老道士知道,到地方了。

……

昆仑山脉边缘。

一处大院内。

灯火通明。

院子外停着好几辆卡车,不断有人进出,脚步匆匆。

但没有人喧哗。

说话都压着声音,走路都轻手轻脚。

院子里站着不少人,穿着打扮各异。

有穿道袍的,有穿中山装的,有穿长衫的,也有穿着普通棉袄的。

年纪也都不一样。

有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
有三四十岁的中年。

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。

“茅山的人到了没?”

“早到了,真一掌教带着徒弟,在屋里歇着呢。”

“龙虎山呢?”

“张天师亲自带队,也到了。”

“武当那边是谁来?”

“冲虚道长。”

“全真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老道士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
忽然。

有人看见了他。

那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。

对方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
“敢问……可是玄真前辈?”

老道士看着他。

不认识。
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
中年道士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。

“玄真前辈!真的是您!”

他回头冲院里喊:

“诸位!玄真前辈到了!”

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看向门口。

看向那个跛着一条腿、瞎了一只眼、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。

然后。

一个接一个,走了过来。

抱拳的抱拳。

作揖的作揖。

“玄真道友!”

“玄真道兄!”

“玄真前辈!”

称呼各不相同。

但那份敬重,却是一模一样的。

老道士站在那里,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。

他大多都不认识。

但他能感觉到,这些人的善意。

他抬起手,抱拳还礼。

“贫道张玄真,见过诸位道友。”

声音不大。

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
众人围拢过来。

有人拉着老道士往里走。

有人搬来椅子,请他坐下。

有人端来热茶,放在他手边。

老道士被这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
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清净,忽然被这么多人围着,还真有点不习惯。

但他没有拒绝。

就在这时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,慢慢走了过来。

中年道士穿着紫袍,头戴玉冠,腰悬长剑。

他的面容,和老道士有几分相似。

但看起来更年轻。

更威严。

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什么也没说。

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

龙虎山当代天师。

张玄霄。

老道士的大哥。

两兄弟相隔不远,面对面站着。

一个穿着紫袍,威严堂堂。

一个穿着旧道袍,满身风霜。

此刻,张玄霄那张威严的脸上,写满了复杂。

他看着坐在那里的老道士。

看着那张明明比自己年轻许多、却已布满皱纹的脸。

看着那只瞎了的眼。

看着那条明显短了一截、只能半蜷着的腿。

看着那身打满补丁、洗得发白的旧道袍。

他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
周围的人,也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。

看着龙虎山当代天师,和他那位三十年前离开天师府的弟弟。

终于。

张玄霄动了。

他走到老道士面前,停下。

低头,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弟弟。

那张脸上,皱纹比他这个大哥还多。

那头白发,比他这个大哥还白。

但那只独眼,依旧清澈。

依旧像小时候那样,看着他。

张玄霄张了张嘴。

“玄真。”

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你这些年……”

话没说完。

他顿了顿。

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受苦了。”

三个字。

很轻。

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三个字里,藏着多少东西。

老道士看着他。

看着这位龙虎山天师。

看着他眼中的复杂,心疼,愧疚。

还有……

很多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
然后。

老道士笑了。

他笑得有些突然。

笑容里,没有委屈,没有不甘。

只有一种……

洒脱。

很纯粹的洒脱。

老道士抬起手,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。

“张天师言重了。”

他开口,声音平和。

“和那些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人相比,贫道还有这副残躯,已经是相当幸运了。”

张玄霄愣住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小,却已经老成这副模样的弟弟。

看着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。

听着他嘴里那句“张天师”。

张玄霄的眼眶,忽然有些发酸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么。

一时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周围的人,也都愣住了。

院子里,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“张天师!玄真师弟!”

这时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。

他穿着紫色法衣,手持拂尘,气度不凡,正是茅山掌教真一道长。

“你们兄弟俩多年不见,怎么站着说话?”

“来来来,进屋坐,进屋坐!”

他一边说,一边拉着张玄霄往屋里走。

张玄霄没有动。

他只是看着老道士。

老道士也没有动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
气氛有些微妙。

真一掌教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心里叹了口气。

当年张玄真离开天师府,具体原因,外人不得而知。

但如今这情况……

“来来来!”

真一掌教拉着身后的年轻人,往前推了推。

“玄真师弟,张天师,给你们介绍一下。”

“这是老道的徒弟,清微。”

年轻人被推到前面,有些局促。

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瘦瘦的,眉清目秀,穿着崭新的道袍。

此刻被这么多前辈盯着,脸都有些红。

但他还是硬着头皮,抱拳行礼。

“晚辈清微,见过张天师,见过玄真师叔。”

张玄霄点点头,算是回应。

老道士看着这个年轻人,眼里却有了一丝笑意。

“真一师兄,你这徒弟,看着不错。”

真一掌教笑着捋捋胡子。

“还行吧,就是太腼腆了,没见过世面。”

“这次带他来,也是想让他见识见识。”

老道士点点头。

他看着清微,忽然问:

“小娃娃,多大了?”

清微一愣,老老实实回答:

“回师叔,晚辈十九了。”

“十九……”老道士喃喃。

他想起道观里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
那孩子,八岁了。

若是顺利,再过十年,也该像这清微一样,跟着长辈出来见识世面了。

老道士收回思绪。

他看着清微,又问:

“小娃娃,你可知道,咱们这次去昆仑是干什么?”

清微点头。

“知道,杀鬼子。”

“那你知道,此行凶险吗?”

清微又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老道士看着他。

“那你不怕?”

清微抬起头。

他看着面前这个瘸腿瞎眼的老道士。

看着那张慈祥的脸,那只温和的眼睛。

然后,他鼓起勇气开口。

“师叔,我不怕!”

“此去昆仑为国事,唯死而已!”

这话一出。
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人。

看向这个不到二十岁、眉清目秀的小道士。

他站在那里,昂着头,迎着所有人的目光。

没有退缩。

没有躲闪。

就那么站着。

几息后。

“好!”

有人拍案叫好。

“说得好!”

“茅山后继有人!”

“真一掌教,您这徒弟,教得好啊!”

众人纷纷称赞。

真一掌教捋着胡子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
嘴上却说着:

“哪里哪里,小孩子不懂事,诸位别见怪。”

老道士看着清微,眼中满是欣赏。

他转头看向真一掌教。

“真一师兄。”

真一掌教看向他。

“嗯?”

老道士认真道:

“茅山,出了个好苗子,后继有人了。”

真一掌教愣了一下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“承师弟吉言。”

他拍拍清微的肩膀。

“小子,还不道谢?”

清微连忙又行礼。

“谢师叔夸奖。”

老道士摆摆手。

“不用谢。”

他看着清微,语气温和。

“好好修行,别辜负了你师父的期望。”

清微用力点头。

“是!晚辈记下了!”

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。

经过刚才这一出,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。

众人继续攀谈。

互相认识的,叙旧。

初次见面的,结识。

“在下武当冲虚。”

“久仰久仰!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,如雷贯耳!”

“哈哈,冲虚道长,上次一别,怕是有十年了吧?”

“可不是嘛,十年了……”

“这位是全真教的乾明道长。”

“见过道友。”

“……”

老道士坐在角落里,安静地喝着茶。

不时有人过来,跟他打招呼。

他都一一回应。

不热情,也不冷淡。

就那么平平淡淡的。

傍晚。

院子里,人渐渐聚齐了。

粗粗一数。

三十六人。

茅山掌教真一掌教,带着徒弟清微,还有三位长老。

龙虎山天师张玄霄,带着两位护法真人。

武当派来了两位道长,全真教来了三位。

还有其他各派的,江湖上的散修。

三十六人,站成几排。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风吹过的声音。

那个去鹿县接老道士的年长男人,从院子外走了进来。

他看着这些人。

这些人,有的他认识,有的他不认识。

但不管认识不认识,此刻都站在这里。

为了同一个目的。

年长男人深吸一口气。

“诸位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清。

“此行何往,诸位心中都有数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在这里,谢过诸位!”

说完,他抱拳,躬身。

深深一揖。

三十六人,同时抱拳还礼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但所有人的眼睛里,都有光。

老道士站在人群中。

他那只眼睛,也看着这些人。

看着这些即将同生共死的袍泽。

忽然,他笑了。

笑得云淡风轻。

真一掌教站在他旁边,低声道:

“玄真师弟,笑什么?”

老道士摇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只是想起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老道士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。

“埋骨何须桑梓地。”

“人生无处不青山。”

真一掌教沉默了。

他看着老道士那只瞎了的左眼,那条瘸了的右腿。

忽然,他也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他说。

“好一个人生无处不青山。”

……

第二天。

天还没亮。

大院里就忙活起来。

众人检查装备,补充物资,做最后的准备。

老道士坐在角落里,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他身边放着那个青布包袱。

包袱里,除了笔和几件做法材料外,就是一本泛黄的《道德经》。

这是他多年的习惯。

不管去哪儿,都带着这本书。

“玄真师叔。”

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。

老道士抬头。

清微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。

“这是我师父让我给您的。”清微把油纸包递过来,“刚出锅的馒头,还热着呢。”

老道士愣了一下。

他接过油纸包,打开。

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。

还冒着热气。

“替我谢谢你师父。”

清微笑着点头。

“师叔您慢用,我先去帮忙了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跑开。

老道士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起。

这孩子,确实不错。

他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

热乎乎的。

软软的。

真香。

……

天亮了。

众人集合在院子里。

三十六人,站成三排。

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

但每个人脸上,都是一样的神情。

凝重。

却也坚定。

真一掌教站在队伍最前面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
“诸位。”

他开口。

“多余的话,老道就不说了。”

“此行凶险,想必诸位心里都清楚。”

“但,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”

“今日,咱们这些人,就是去做这件事的。”

“不求留名,不求有功。”

“只求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不给自己留遗憾。”

众人沉默。

片刻后。

“走!”

真一掌教一挥手。

三十六人,鱼贯而出。

登上几辆卡车。

卡车启动,朝着昆仑山脉驶去。

老道士坐在车厢里,靠着车壁。

透过帆布的缝隙,他能看到外面连绵的雪山。

朝阳下,雪山泛着金色的光芒。

很美。

但也很冷。

他裹紧了身上的破旧道袍。

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本《道德经》。

翻开。

第一页上,有他多年前写下的一行小字。

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

他看着那行字。

忽然想起道观里那孩子。

那孩子才刚识字。

本想等字认全了,就教他读《道德经》。

但现在……

老道士合上书。

目光,投向车外那片茫茫雪原。

守清啊。

等师父回去。

一定好好教你。

……

同一时刻。

昆仑山脉。

一座雪山之中。

雪花纷飞。

几十顶帐篷,错落在背风的山坳里。

帐篷之间,有篝火在燃烧。

火光映着周围一张张脸。

阴鸷。

冷硬。

疲惫。

这些人是樱花国神道教和阴阳寮的精锐。

一行六十余人。

此刻,他们正围坐在篝火旁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气氛压抑得像凝固了一样。

营地最中央,有一顶最大的帐篷。

帐篷里,两个人相对而坐。

一个穿着白色狩衣,头戴乌帽,面容清瘦。

大阴阳师,安倍悠司。

一个穿着神官服饰,留着月带头和卫生胡,神情阴沉。

神道教大主祭,山本慎哉。

两人面前,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电。

密电很短。

但上面的内容,却让两人久久无言。

唤醒岩崎雄一大人的祭祀仪式……失败了。

新大陆在广/岛和长/崎投下的两枚武器……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伤亡和恐慌。

国内……已经顶不住了。

投降,只是早晚的问题。

这时,安倍悠司抬起头,看向山本慎哉。

山本慎哉的脸,在烛光下忽明忽暗。

良久。

安倍悠司打破沉默。

“山本君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“我们此行……真的会有用吗?”

山本慎哉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安倍悠司沉默了一下。

“如今,神已经不回应我们了。”

“超凡的力量,也在离我们越来越远。”

“所谓的龙脉,就算是斩断了又如何?”

“真的会对大夏产生影响吗?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或者说,就算有影响,又能如何?”

“我们樱花国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但意思,山本慎哉听懂了。

山本慎哉的脸色,瞬间变得阴沉无比。

“安倍君!”

他猛地站起来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!”

安倍悠司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山本慎哉深吸一口气。

他走到帐篷门口,掀起帘子,往外看了一眼。

外面,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部下,依旧沉默着。

他放下帘子,转身走回来。

重新坐下。

再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
“安倍君。”

“这是我们大樱花帝国最后的机会。”

“我们现在所做的,不是为了现在。”

“而是为了未来!”

安倍悠司看着他。

“未来?”

“对!”山本慎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,“你精研大夏历史,所以你应该很清楚,大夏人是什么秉性!”

“以这些年我们在大夏做的事……”

“一旦大夏缓过来,犁庭扫穴这四个字代表着的东西,便要降临在我们头上!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所以,哪怕只有一丝的作用,我们也要去完成!”

“既然来到这里,你就应该有为帝国玉碎的觉悟!”

“出了这个帐篷,我不想再听到这些影响士气的话!”

安倍悠司沉默了。

他看着山本慎哉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。

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。

许久。

他叹了口气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封密电。

烛光摇曳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
……

大夏一方,进入昆仑山脉的第三天。

队伍已经深入无人区。

四周除了雪,就是冰。

偶尔能看到几块裸露的岩石,也是黑灰色的,被风化成奇形怪状的样子。

天是灰白色的。

地是灰白色的。

连呼吸,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。

队伍沿着山脊,缓慢前行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只有踩在雪上的沙沙声,和偶尔传来的喘息。

老道士走在队伍中段。

那条瘸腿,在这种路上,走得很吃力。

但他没有掉队。

每一步,都踩得很稳。

旁边一个年轻的道士,见他走得艰难,想伸手扶他。

老道士摆摆手。

“不用。”

年轻道士愣了一下。

他看了看老道士那条瘸腿,又看了看他那张平静的脸。

想说点什么。

但老道士已经继续往前走了。

年轻道士看着他的背影。

那道背影,一瘸一拐的。

但不知为何,却给人一种……

稳如山的感觉。

年轻道士收回目光,跟了上去。

……

队伍最前面。

真一掌教和张玄霄并肩而行。

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地图,不时停下来,对照地形,确认方向。

“按情报所说,小鬼子应该进山有段时日了。”

真一掌教压低声音。

张玄霄点点头。

“龙脉节点,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。”

“他们比我们早进山,但未必比我们快。”

真一掌教沉默了一下。

“张天师,你说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小鬼子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断我大夏龙脉?”

“他们真以为,断了龙脉,就能让我大夏一蹶不振?”

张玄霄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前方那片茫茫雪原。

许久。

“他们信这个。”

他缓缓道:

“以前,他们是想赢。”

“现在……”

“他们是怕输。”

真一掌教愣住了。

怕输?

他看着张玄霄。

张玄霄没有解释。

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
……

队伍继续前行。

没有人知道,还要走多久。

但没有人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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