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二十个兵围一个轮椅,景德镇你礼貌吗(2/2)
“他在干什么。”
“他在……”
王二狗低下头。
“他在把人骨头一根一根地往瓷坯里面塞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五息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连雷豹都没吭声。
公输班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但他右手的五个指头——正一根一根地弯曲,攥成了拳。
指关节的骨头磕碰了一声。
极轻。
大堂外面,窑烟的焦涩味又浓了一层。
顾长清的视线从公输班的拳头上移开。
“然后呢?你被发现了?”
王二狗点头。
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就一眼。我就跑了。”
“我往上跑的时候,有人从后面追。”
“不是他。是别人。”
“穿灰衣服的。好几个。”
“我跑出柴房。”
“外面有人在等。”
“管事的。陈管事。”
“哪个陈管事?”
“陈……陈墨。陈老爷的儿子。”
公输班的拳头又紧了一分。
“陈墨让人把我拖走了。”
“关在一个地窖里。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“他们说我偷了窑里的瓷器。”
“要送官。”
“后来有人来了。”
“说让我顶替一个死人。”
“说是‘失足’掉进窑里烧死的。”
“让我当那个死人。”
“我不干。凭什么让我去死!”
“他们就打我。”
“往我嘴里灌药。灌完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醒过来的时候,在一个棺材里。”
“棺材板没钉死。”
“我拱开了。发现自己在暗沟里面。”
他掀起衣服。
背上全是鞭痕和烫伤。
有几道已经化脓了。
脓水混着血水,在窑烟熏过的皮肤上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痂。
韩菱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“被窑钳烫的。”
她指着一处圆形烫伤。
“还有这里,鞭梢裹了盐粒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顾长清身边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这些伤至少三天了。”
“跟他描述的时间对得上。”
顾长清点了点头。
“灌的什么药,记不记得味道?”
王二狗茫然地摇头。“苦……苦得舌头都麻了。”
韩菱垂眸想了一息。“能让人人事不知又不致死,苦且麻舌——八成是曼陀罗的重剂。”她看向顾长清,“回去我查他的脉,残毒应该还没清干净。”
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。
手指在扶手上规律地敲着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他在想。
铁门。
地下台阶。
碾骨的声音。
朱衍。陈墨。替死的老头。
灌药。排污渠。
一桩环环相扣的隐密。
但这条链条里,有一环不对。
“你被关了三天。”
顾长清开口。
“他们灌了药令你忘却前尘。”
“把你扔进暗沟的棺材里。”
“但棺材没钉死。”
王二狗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顾长清看着他。
“他们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来替你。”
“下了毒,烧成了灰,伪造了失足的假象。做得这么周全。”
“却偏偏留了一口没钉死的棺材。”
大堂里又安静了。
柳如是的手指在轮椅把手上无声地收紧。
顾长清的手指停了。
“有人故意放了你出来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
对面茶楼的窗户关着。
但窗帘后面,那双一直盯着他们的眼睛——在这一刻,不知道有没有在笑。
“公输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师兄放的。”
公输班没说话。
他的拳头松开了。
又攥紧了。
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铁工具箱。
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头盖骨——王二狗从暗沟带出来的那块。
上面刻着半圆加两横的符号。
不是“空”。
是“成品”。
“他不是在灭口。”
顾长清把骨头翻转过来。
“他是在邀请。”
骨头的另一面,火光映出一行极细的刻痕。
是一行字。
“师弟,来看。”
公输班的手指从铁箱盖上无声地滑落。
脸白了。
这一刻,义庄大堂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十几匹马同时勒缰的声响,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金属声。
雷豹手按分水刺冲到门口。
门外站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兵丁。
领头的骑在一匹黑马上。
五品官服。腰间挎刀。
赵世安那张满是冷汗的脸,从马背后面露了出来。
骑黑马的军官翻身下马。
靴底砸在青石板上。
他抬起头。
一张刀削般的冷脸。左颧骨上有一道旧伤,皮肉愈合后微微隆起,像一截嵌进脸里的蜈蚣。
“景德镇守备营千户赵铁生。”
他扫了一眼大堂内的场景,最后落在沈十六的飞鱼服上。
“奉督陶官孙大人之命,前来协助钦差大人办案。”
他拱了一下手。
但眼底没有半分恭敬。
他身后那二十多个兵丁,手全按在刀柄上。
沈十六靠在门框上,拇指搭着绣春刀的刀镡。
“协助?”
他偏了偏头。
“你们这架势——是来协助,还是来看管?”
赵铁生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钦差大人说笑了。”
“景德镇地方偏僻,盗匪横行。”
“孙大人担心钦差安危,特派末将护送。”
沈十六没动。
他的拇指在刀镡上轻轻推了一下。
刀刃弹出半寸。
寒光一闪。
门口最近的两个兵丁同时后退了一步。
“行。”
沈十六把刀推回鞘里。
“那就好好着吧。”
他转身走回大堂。
经过顾长清轮椅旁边时,压低了嗓门,只吐了两个字。
“笼子。”
顾长清没回答。
他看着门外那些按刀而立的兵丁,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。
天字号窑炉,地下暗河,朱衍的“邀请”,军方的“护送”。
笼子确实来了。
但笼子里关的是谁,现在还不好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那块头盖骨。
“师弟,来看。”
四个字。
刻痕还带着窑火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