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天眼没死,换了主人——林霜月:想我了吗?(2/2)
宇文朔替他说了。
“姑姑。”
他把折子合上,往椅背上一靠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眼底有一丝很淡的笑。
“姑姑做事跟十六一个德行。”
“从来不打招呼,干完了才让你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。
晨光铺在太和殿的金砖地面上,亮得晃眼。
“传旨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叶长风的折子,准。赵乾的折子,准。”
宇文朔顿了一下。
“魏征的,留中。”
吴公公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陛下,魏大人的折子若留中不发,曹延庆那边——”
“他就以为朕不敢动他。”
宇文朔回过头。
“曹延庆后面站着太后。”
“我现在动他,太后就缩手了。”
他的手指捏了一下袖口。
“让他再蹦跶两天。”
“等景德镇那边的东西送回来——一并收网。”
吴公公躬身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宇文朔没接这句。
他走回龙案后面坐下,伸手正了正往下滑的衣领。
然后又翻开了下一本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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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德镇。御窑厂。
孙廷机看完陈墨的纸条,手里的紫砂壶磕在桌沿上,茶水洒了一袖子。
“地下溶洞炸了?!”
陈德海站在窗边,端着自己的茶,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“朱衍自己点的火。”
陈墨的声音很平。
“他那十几个试具全废了。”
“溶洞塌了大半。”
“机括、图纸、记录册——”
“那些东西烧干净没有?”
孙廷机追着问,声音都在抖。
陈墨看了他一眼。
“朱衍的东西是烧了。”
“那不就——”
“但顾长清看见了。”
孙廷机的脸刷白了。
“他……看见了多少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但他在里面待了至少一炷香。”
陈墨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条。
“今早铜管里听到的对话。”
“他在跟那个女大夫讨论药方。”
“听上去病得不轻。”
“病重就好!”
孙廷机一把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子。
“病重就走不动,走不动——”
“走不动就怎样?”
陈德海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。
但孙廷机的话像被人一把掐断了,僵在当场。
陈德海放下茶杯。
“孙大人。”
“你觉得一个病重到要拿棺材板泡澡的人。”
“昨晚是怎么摸进天字号后山的?”
孙廷机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“你派在柴房门口的四个人呢?”
陈墨摇头。
“死了。”
“两个颅骨碎裂,两个喉头被钢箭射穿。”
“一声没出。”
孙廷机的膝盖发软,一把扶住桌角才没坐地上。
陈德海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呷了一口。
“沈十六。”
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,像在嚼碎一截烧焦的骨头。
“那个人不是来查案的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。
窗外是天字号窑炉。
巨大的烟囱沉默地立在晨雾中,窑口封着三道铁门。
“他是来杀人的。”
陈墨站在父亲背后,一言不发。
右手垂在身侧。
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碎屑,在晨光中闪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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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后院。
公输班推开屋门走出来。
阳光打在他脸上。
灰扑扑的,一宿没洗。
铁工具箱提在左手,箱盖扣得死紧。
雷豹蹲在院子里啃干饼,看见他出来,嘴里的饼渣差点呛进气管。
“哟,活了?”
“还以为你要在屋里坐化成仙呢。”
公输班没搭理他。
径直走到院角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劈头浇下去。
冰凉。
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落在铁箱盖子上。
“嗒嗒”响了两声。
他抹了一把脸。
眼眶底下一圈青黑,但目光不再是昨晚那种空洞。
是咬着牙撑出来的清醒。
“公输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从正房传来。
公输班提着箱子走过去。
正房里,顾长清坐在桌前。
桌上摊着他默写的那几页记录。
柳如是和韩菱分坐两边。
“坐。”
公输班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铁箱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箱盖上,指关节还有点发白。
顾长清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昨晚的事——你还能接着干吗?”
公输班的手搁在铁箱上,五指没动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师兄的试具全毁了。但他用的材料没毁。”
顾长清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几页纸。
“高岭土,乌头汁,汞液,金丝,铜轴,黄铜齿轮。”
“这些东西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”
“它们有来源,有人运,有人供。”
公输班抬起头。
“你要查供货的人。”
“我要查你师兄背后站着的人。”
顾长清纠正了一下。
“朱衍是个匠人。”
“他造东西需要材料,需要场地,需要活人。”
“靠他一个人,搞不定。”
“是陈德海。”
公输班答得很快。
“不止。”
顾长清摇头。
“陈德海只是景德镇的地头蛇。”
“把人骨瓷送进宫里去的那条线——陈德海够不着。”
公输班不说话了。
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顾长清从桌上拿起一块碎瓷片。
就是之前从昌江老农手里买的那批废窑渣里的一块。
公输班用琉璃透镜检验过,断面上有人骨碳化留下的蜂窝状微孔。
“你能不能通过这块瓷片的烧制温度和釉料配方。”
“推算出它是从哪座窑、哪一窑火里烧出来的?”
公输班接过碎瓷片,翻了个面。
拇指在断面上蹭了两下。
“能。”
“需要什么条件?”
“一座窑。”
公输班说,“同样的温度,同样的柴,同样的时辰。”
“我照着烧一片出来,跟这块对。”
“误差不超过半分,就能锁死窑炉编号。”
“景德镇一共多少窑?”
“民窑两百来座。”
“官窑——御窑厂十六座。”
公输班把碎瓷片搁在膝盖上。
“但能烧出这个密度的高岭土瓷,只有天字号和地字号。”
“天字号昨晚炸了。”
“地字号没炸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“你要去地字号。”
“我去。”
公输班站起身,铁箱提在手里。
“师兄的手艺我认得。”
“这块碎瓷上的釉色配比,跟师父教我们的祖方差了三厘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三厘的偏差只有一种解释——窑温比标准高了四十度。”
“天字号烧松木柴,够不到那个温度?”
“够不到。”
“那什么能到?”
“骨头。”
公输班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干透的人骨掺在松木柴里,能把燃烧温度拉高五六十度。”
正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。
雷豹啃饼的嘴也停了。
韩菱把手里的银针放回药箱,“咔”的一声扣上盖子。
“那就去。”顾长清说。
院门外传来一声马嘶。
沈十六从前院绕过来,手里拎着绣春刀。
背上飞鱼服还破着两个洞,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。
但他走路的步子稳得跟踩在磐石上一样。
“顾长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城南义庄外面多了二十个兵。”
“赵铁生的人。”
顾长清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
凉透了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十六把刀靠在墙上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桌面上。
一面黑底白字的三角旗帜。
“青龙岭那帮死士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他用刀鞘指了指旗面上绣的图案。
“这个标记,你认不认得?”
顾长清拿起旗帜展开。
旗面上绣着一只眼睛的轮廓。
瞳孔的位置,是一朵倒挂的莲花。
柳如是凑过来扫了一眼,身体明显绷紧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天眼。”
顾长清的语气一沉。
“不……不完全是。”
他把旗帜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刺绣。
他凑近了辨认。
那行字用的是梵文。
但最后三个字,赫然是汉字。
无生道。
顾长清把旗帜平铺在桌上,手指按住那三个字。
“天眼的标记,无生道的落款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十六。
“姬衡死了。天眼没死。”
顾长清的食指在那只绣着倒莲的眼睛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它换了主人。”
沈十六拇指缓缓摩过刀柄上的鲨皮。
“林霜月。”
两个字。
像刀从鞘口滑出来的声音。
正房的门敞着。
窗外,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。
幅度极小。
像有人刚把耳朵从听筒上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