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危局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巳时金陵文华殿偏殿
殿内的气氛,与北疆的沉重压抑不同,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、即将断裂的肃杀。张横坐在案后,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书,而是几样零碎的东西:一支尾部有特殊刻痕的箭矢,一块浸了血、写着模糊契丹文字的羊皮碎片,还有几枚成色可疑的银锭。马老疤像一尊石像,立在旁边,脸上那道疤在从窗棂透进的、惨淡的天光下,微微跳动。
徐温垂手站在下首,脸色有些发白,额角带着细汗。他刚刚汇报完对刘家商铺、船行的“细致”核查结果——账目混乱,多处亏空,有几笔大宗货物的去向完全对不上,疑似走私。而更关键的是,在刘家一处隐蔽的货仓里,发现了这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“箭是契丹军中制式,但刻痕是江南工匠的习惯。羊皮上的文字,是契丹军中传递密信的暗语,说的是……‘粮船队规模、航线、护卫力量’。银锭,成色是江南官银,但烙印被刻意磨掉了。”张横缓缓说着,手指一一拂过那些证物,声音平静,可眼底深处翻涌的,是足以焚城的怒火。
“刘守仁现在何处?”他问。
“在府中。我们的人盯着,他今天没有出门。”徐温回答。
“抓。”张横吐出一个字,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,“以勾结外敌、私通契丹、图谋不轨的罪名。抄家。所有男丁,下狱。女眷,看管。府中一应文书、账册、往来信件,全部封存。反抗者,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!”徐温心头剧震,知道这是要下死手了,不敢怠慢,立刻应下。
“慢。”马老疤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刘守仁是地头蛇,抓他不难。难的是,他背后还有没有人,那条信鸽线另一头是谁,海上袭击粮船的内应又是谁。现在抓,会不会打草惊蛇,让真正的大鱼跑了?”
张横看向他:“你的意思?”
“让他‘病’。”马老疤眼中凶光闪烁,“突发恶疾,卧床不起,闭门谢客。然后,我们的人,扮作郎中、仆役、亲信,进去。把他知道的,一点点,挖出来。同时,外面该查的继续查,该封的继续封。动静要小,下手要狠。等我们把线头都理清楚了,再收网。”
张横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徐温,配合老马。刘家那边,先围起来,许进不许出。对外就说,刘庄主忧心国事,感染风寒,需要静养。他府上那些‘生意’和‘朋友’,你们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徐温吸了口气,知道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审讯,可能比明刀明枪更加凶险。
“还有徐知诰,”张横目光转向马老疤,“他要的金疮药和安神散,查清楚去处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马老疤点头,“药是分几次,由不同的人,送到了城外几个地方。有破庙,有荒宅,还有……运河边两条废弃的货船。我们的人摸上去看了,里面藏着人,有伤号,也有没伤的,大概三十几个。看举止做派,像是……水师里被清退的老兵油子,还有几个面生的,像是北边来的。”
“养死士?还是……在准备接应什么?”张横眼神更冷,“盯死。不要惊动。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,和谁联络。另外,第二批粮草筹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正在装船,三日后可以出发。分成了五队,走不同路线,船只也都换了普通商船样式,护卫混在水手里。”徐温忙道。
“好。告诉押运的人,一切小心。海上不太平,我们自己人里……更不太平。”张横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,“北边没有新的消息传来,就是最好的消息。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。江南,绝不能乱在我们手里。刘家是只鸡,杀给那些猴子看。徐知诰是条毒蛇,要捏住他的七寸。粮道,是命根子,断不得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去吧。记住,将军在北边流血,我们在这里,流的可能是看不见的血,但同样是在拼命。谁要是手软,谁要是出了岔子,我张横第一个不饶他!”
“是!”徐温和马老疤肃然应道,转身快步离去。
殿内,又只剩下张横一人。他拿起那支带有江南工匠刻痕的契丹箭,看了很久,然后,猛地将其折断!
木屑和金属断裂的轻响,在寂静的殿中,格外刺耳。
暗处的敌人,已经将爪子伸到了粮道,伸到了军中,甚至可能伸到了朝堂。
这场战争,从来就不只在野狐岭。
未时外海运粮船队
天依旧是灰蒙蒙的,海面是铅灰色的,无边无际,让人望之生畏。昨夜的激战痕迹已被海浪抚平大半,只留下几片焦黑的木板和零星的杂物,在浑浊的海水中载沉载浮,提醒着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。船队保持着新的航向,以最快的速度向东北方航行,试图尽快远离那片危险海域。
周成站在“镇海”号船头,一夜未眠,眼中布满血丝,脸上被海风和焦虑刻出了更深的纹路。昨夜的损失清点出来了:战死、失踪水兵一百二十七人,重伤失去战力者五十三人。一艘战船受损严重,几乎失去动力,被其他船只拖行。两艘运粮船轻微受损。更重要的是,经过昨夜袭击,船上储备的箭矢,特别是火箭,消耗了近三分之一。而航线暴露,敌人在暗,他们在明。
那三艘神秘快船再也没有出现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将军,我们偏离原定航线太远了。”副将忧心忡忡地提醒,“按照这个方向和时间,我们抵达沧州的时间,会比预定晚上至少两天。而且,这一带海域我们并不熟悉,暗礁、浅滩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成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但原路更不能走。耶律挞烈能安排一次袭击,就能安排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我们必须出其不意。传令下去,所有了望哨,眼睛给我瞪到最大!不仅要看海面,也要注意水下有没有异常!另外,派出两艘最快的哨船,前出二十里探路,有任何异常,立刻回报!”
“是!”
命令下达,船队继续在茫茫大海上,向着未知的、充满风险的前路,艰难前行。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一块石头。海上的风浪,看得见的敌人,都不可怕。可怕的是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杀机,是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何时会来,会以何种方式。
周成看着前方海天相接处那一片混沌的灰白,握紧了腰间刀柄。他想起了赵匡胤,想起了野狐岭那些等着这批粮食救命的同袍。
绝不能有失。
他暗暗发誓,哪怕拼尽最后一兵一卒,也要把这批粮食,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海浪无声起伏,托举着这支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的船队,驶向不可知的明天。
遥远的北方,野狐岭大营,赵匡胤依旧昏迷,高烧开始肆虐。
而更北的契丹大营,耶律挞烈擦拭着心爱的狼牙棒,听着关于昨夜“战果”和江南“内应”消息的回报,嘴角,勾起了一丝冰冷的、胜券在握的弧度。
余烬未冷,新的风暴,正在更广阔的天空下,加速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