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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5章 平安脉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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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汉当时看了一眼,心里头嘀咕了一句。”

“嘀咕什么?”

“嘀咕这位爷的手,比老汉家那口子的还白。”

魏征把笔搁下了。

“搜!”

搜了两个时辰。

药斗子一个一个拉开,药渣子倒了一地。地砖撬了十几块。后院的井里下去了两个人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最后是一个千牛卫队正在后堂看出来的。

后堂北墙上,有一块地方砖色不一样。

整面墙的砖发乌,只有那一小块新些,灰缝也白。

“魏公!这儿新砌过!”

“砸!”

砸开以后,墙里头是一个洞,洞里塞着一只木匣。

匣子榆木的,一尺长,没锁,拿麻绳捆着。

魏征没在铺子里开。

魏征让人把匣子捧着,直接送进了大安宫。

匣子起出来的时候是辰时三刻。

魏征没开,先派人进了宫。

进宫报信的那个御史,到两仪殿的时候,陛下正在看昨日的奏抄。

“陛下,顺安堂后墙里起出一只匣子。”

“开了没有?”

“魏公没开。”

“为什么不开?”

那御史跪在地上,把魏征的原话学了一遍。

“魏公说,这只匣子要当着太上皇的面开。”

“魏公还说,他要是一个人开了,往后不管里头是什么。”

“总有人说,是御史台放进去的。”

李世民把手里那卷奏抄放下了。

“他说得对。”

“陛下要不要过去?”
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不去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朕一过去,这件事就成了朕的事。”李世民说,“让它先是太上皇的事。”

“那陛下要臣回什么话?”

“回一句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在宫里等着。”

匣子是在大安宫正堂开的。

开匣子的时候,堂里站着五个人:李渊、魏征、裴寂、裴行俭、薛万均。

麻绳剪开,匣盖掀起来。

里头是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是账。

一本薄册子,蓝皮,巴掌大,从武德三年记到今年五月。

一页记一年。

记的是收钱,哪一月,哪一家,多少。

裴行俭翻开第一页念。

“武德三年九月,荥阳郑,四百贯。”

“武德三年九月,太原王,四百贯。”

“武德三年十月,博陵崔,四百贯。”

“范阳卢,四百贯。”

“赵郡李,四百贯。”

一年两千贯。

往下一页一页翻,到贞观五年那一页的时候,数变了。

贞观五年四月,五家各加了八百贯。

“加的这一笔,名目写的什么?”

裴行俭看了一眼。

“名目写的是两个字。”

“哪两个?”

“闸工。”

堂里没人说话。

五家各八百贯,一共四千贯。

买的是七百个人,三千支箭,还有一道午时准点拉起来的闸。

那本蓝皮册子最后一页,记到今年五月。

五月那一行底下还有半行,墨是新的,写了一半,没写完。

“贞观六年五月,各家……”

后头空着。

“这一行为什么没写完。”

裴行俭把册子举起来看了看。

“陛下,五月里这几家都出了事。”

“太原王家三月就点了,汾州四月,闻喜四月末。”裴行俭说,“到五月,荥阳的账让臣抬走了。”

“没人给钱了。”

“收钱的人,这一笔就记不下去了。”

第二样是一摞纸。

纸上是字。

一张纸上一个人的字,有的写了十几行,有的只写了三五个字。

裴寂拿起最上头那一张,看了一眼,手就抖了。

“这是臣的字。”

“什么?”

裴寂把那张纸举起来。

纸上写着的是“裴寂”两个字,一共写了二十七遍,一遍比一遍像。

往下一张,是王珪的。

再往下是萧瑀的,是房玄龄的,是魏征的。

魏征把自己那张拿起来,看了半晌。

“临得像吗?”李渊问。

魏征把纸放下了。

“臣自己看,看不出来。”

堂里的人都不吭声了。

最底下一张,纸比别的旧。

那一张上临的不是臣子的字。

裴行俭把那张纸拿起来的时候,手是稳的,可他的声音不稳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这一张上写的是四个字。”

“哪四个。”

裴行俭把纸转过来,举给他看。

纸上四个字,写了不下一百遍,密密麻麻,写满了整张。

敕命之宝。

那是传国玺以外,皇帝下敕用那一方印的印文。

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叫。

“这个人在练刻印。”魏征说。

“练了多久?”

“看纸色,不是今年的。”

第三样在匣底下。

一张小纸,一样东西。

东西是半个印。

铜的,从中间裁开,裁口是直的,边上磨得发亮。

魏征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从俸料账上拓下来的押,摊在案上,把那半个印按上去。

按完了,抬起头。

“合得上。”

李渊伸手,把那半个印拿起来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
很轻。

“那张纸上写的什么?”

裴行俭把那张小纸拿起来。

纸很小,比巴掌还小,上头三个字。

一个日子。

“七月初五。”

堂里的五个人,谁都没出声。

裴行俭先开的口。

“七月初五。”

“离今日十五天。”

“那一日有什么?”

魏征把朝廷的仪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“七月初五不是大朝,不是祭日,不是节。”

“陛下那一日没有安排。”

裴寂也摇头。

“大安宫那一日没事。”

薛万均站在后头,憋了半天。

“会不会是他们要动手的日子。”

“动谁?”

“那不就还是……”

薛万均说到一半,自己卡住了。

李渊坐在案后头,把那张小纸拿过来。

纸很薄,对着灯能透光。

那张纸对着灯举起来,上头三个字透着光。

七月初五。

李渊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。

三月廿四,承乾坠马。

四月初八,孙思邈拆开重接。

一百天。

“裴行俭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从四月初八算起,一百天,是哪一日。”

裴行俭掐着指头算。

算到一半,脸色就变了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七月十七。”

李渊把那张纸放下了。

“那就不是这个。”

“陛下算的是什么?”

“朕算的是承乾下地的日子。”

堂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。

“那太医说,一百天不许沾地。”李渊说,“可孙思邈前日跟朕说过另一句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孙思邈说,这孩子的骨头长得快,到七月初,扶着东西能站一站。”

李渊看着案上那张小纸。

“七月初五。”

“东宫那条腿,第一次着地。”

“那一日东宫要起来。”

“要起来,就得有人扶。”

“扶的人,是太医署的。”

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。

孙思邈这会儿还在大安宫没走,让人请了进来。

老道听完,站在堂中间,半天没说话。

“真人。”

“贫道在。”

“七月初五,东宫头一回下地,谁在边上。”

孙思邈的眉头拧起来了。

“贫道在。”

“还有谁?”

“太医署要派两个医正。”孙思邈说,“正骨不是贫道一个人的事,第一次着地,要有人在两边扶,有人在底下托。”

“扶的人要换吗?”

“不换。”孙思邈说,“从四月初八到今日,一直是那两个。”

“哪两个?”

孙思邈报了两个名字。

一个姓甄。

还有一个姓侯。

堂里一下子没有声音了。

“姓侯的那个,多大?”

“三十出头。”

“手上有茧子没有?”

孙思邈愣住了,想了一会儿。

“没有。”

薛万均先动的。

往门口走了两步,一只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
“陛下,俺这就去东宫。”

“站住。”

薛万均站住了。

“陛下,那个人就在东宫边上!”

“他在东宫,太医署,宫里头。”李渊说,“你这会儿冲进去,冲得进第一道门,冲不进第二道。”

“那就看着他在那儿?”

“看着。”

“陛下!”

“万均。”李渊说,“朕问你一句。”

“陛下问。”

“你今日把他拿了,他嘴里那颗丸子,咬不咬得破。”

薛万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咬破了,这件事就断在他身上。”李渊说,“断在他身上,那半个印还在别人手里。”

“明年、后年,再出一个姓侯的。”

堂里没人说话。

李渊把那张写着七月初五的小纸拿起来,放进自己袖子里。

“魏征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这只匣子里的三样东西,你带走。”

“带去哪儿。”

“带回御史台,锁起来。”李渊说,“一个字都别往外说。”

“那太医署那边?”

“照旧。”

“七月初五那天呢。”

李渊看着堂外头。

外头日头正毒,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。

“那天朕也去。”

堂里四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
“陛下不能去!”薛万均说,“陛下一去,他就知道咱们知道了!”

“朕不去,他就下手。”李渊说,“朕去,他就下不了手。”

“那不就白等了。”

“白等?”李渊把袖子里那张纸按了按,“那一日他下不了手,他就得想别的法子。”

“想法子就要有人递话。”

“递话就要有人跑腿。”

“跑腿的,裴寂的本子上有。”

后来是裴寂先开的口。

“太上皇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臣这本账上,六月十二以后,进过大安宫的人,一共四十一个。”

“四十一个里头,太医署的几个?”

裴寂翻了翻。

“三个。”

“哪三个?”

“杜医正,来过一回,六月初九。”

“姓韩的那个,前日来的。”

“还有一个是跟着抓药的小五来的,那一日在门口站了一刻钟,没进二门。”

“那个人什么样?”

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,念自己写的那一行。

“中等个子,白净,眉毛淡,没说话。”

堂里的灯晃了一下。

“哪一日?”

“六月十七。”

李渊坐在案后头,很久没出声。

六月十七,皇帝夜入大安宫的第二天。

那个人来过了。

来过,看了一眼,走了。

“裴寂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那一刻钟,他站在门口做什么。”

裴寂把本子又举近了一点,念底下那一行。

“臣记的是:站在门外,看了一回门口那对石狮子。”

“看石狮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渊坐在案后头,慢慢站了起来。

“老裴,那天石狮子是谁擦的。”

裴寂的手停住了。

“是臣让人擦的。”

“哪一天擦的。”

“六月十四。”裴寂说,“擦完第二天,皇帝来了。”

堂里没人说话。

“他不是来看石狮子的。”李渊说,“他是来看这个门。”

“看门口站几个人,什么时辰换班,进出要不要搜身。”

“看完了,他心里有数了。”

“所以他七月初五要动东宫。”薛万均说。

“不一定。”

“陛下方才不是说……”

“朕说那一日朕也去。”李渊说,“朕去东宫,大安宫这边就少一个人。”

“少的那个人是朕。”

堂里四个人,这一回谁都没有抬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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