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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6章 站住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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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一岁多的娃娃,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挪,摔了就坐着,坐一会儿再爬起来。

伺候的人跪了一地。

“娘娘,太上皇把两位小主子送到这儿来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你猜不着?”

那个宫人不敢答。

长孙皇后蹲下去,把姐儿摔倒的那一只手扶起来,拿手帕擦了擦掌心上的灰。

“太上皇这是告诉宫里头的人,这两个孩子,从今日起住在皇后这儿。”

“谁动他们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
宫人把头磕在地上。

“娘娘,这……这不是把祸水引到立政殿来了吗。”

长孙皇后把姐儿抱起来,拍了拍背。

“祸水早就在宫里了。”

“在这儿八年了。”

同一个时辰,大安宫。

辰时三刻,大安宫里头安安静静。

正堂的门关着,东跨院的门关着,西屋的窗户支开一条缝,屋里没人。

裴寂、萧瑀、王珪三个人坐在裴寂那间屋里,桌上摆着一盘棋,谁也没心思下。

萧瑀下了三手,三手都走错。

“老萧,你这一手下哪儿去了?”

“不下了。”萧瑀把棋子一扔,“心不定。”

“心不定就喝水?”

“老裴,你这把岁数了,就不怕?”

裴寂端着碗,喝了一口。

“怕。”

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
“可怕也没用。”裴寂说,“臣的本子都记到第十一页了。”

“记满了又怎么样?”

“记满了,往下就是人家的事了。”

巳时初,东墙上翻进来人。

一共五个。

翻墙的本事都不错,落地的时候只有很轻的一声,跟猫从墙头上跳下来似的。

五个人没分开,直接往正堂走。

正堂的门从外头看是闩着的。

走在最前头那个掏出一片薄铁,插进门缝里,往上一挑。

门闩开了。

门推开,屋里是黑的。

五个人鱼贯进去。

最后一个人刚迈过门槛,身后的门就关上了。

屋里的灯亮了。

一下子亮了六盏。

薛万均坐在案后头,手里拎着刀,案上摆着那只空匣子。

屋里两边站着十个突厥兵,弓都上了弦,十支箭尖对着门口,排得跟一排牙似的。

“朕那个亲家在河东打猎的时候说过一句话。”薛万均说,“打兔子得堵窝。”

那五个人里头,三个转身就往门上撞。

门从外头顶死了。

薛万均从案后头站起来,一刀砍翻第一个。

那一刀砍在肩膀上,人跟折了腿的桌子似的往下一跪,刀没拔出来,薛万均一只脚踩着那人的肩膀,把刀抽出来了。

剩下四个抽出了短刀。

这一场打得很短。

十个突厥兵,先射了一轮,射倒两个。

剩下两个让薛万均逼到墙角,一个嚎着往自己嘴里塞东西,让薛万均一刀背砸在下巴上,砸得满嘴是血,牙掉了三颗,蜡丸掉在地上。

最后那一个蹲下去了。

蹲在墙角,两只手抱住脑袋。

“俺不打了!俺不打了!饶命啊!”

院子里的血是裴寂让人冲的。

三桶井水,从正堂门槛一直冲到台阶底下,水顺着砖缝往下渗,渗出来一道一道红印子。

王珪站在廊底下,背过身去,没看。

萧瑀看了,看完了扶着柱子吐了一回。

裴寂没吐。

裴寂拿着那本煤账,蹲在廊底下,把今日这一笔记上去。

“七月初五,巳时初,东墙翻入五人。”

“死三,活二。”

记完了,他合上本子,自己坐在台阶上缓了半天。

七十一岁的人,手抖得翻不动纸。

人押到院子里的时候,天上日头正毒。

三个死的摆在廊底下,两个活的跪在当院。

嚎着的那个嘴里全是血,说不出话。

抱头那个二十来岁,一张娃娃脸,哭得满脸鼻涕。

“你是哪儿的?”

“奴婢是内侍省的。”

“哪一局?”

“掖庭局,扫地的。”

“扫地的翻墙?”

“奴婢不会翻墙!”那小宦官哭着说,“奴婢是领路的!”

“领谁的路?”

“领他们四个。”

“你认得大安宫?”

“奴婢在这儿当过差。”小宦官说,“武德九年以前,奴婢在大安宫扫西边那个院子。”

裴寂站在廊底下,听到这儿,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
看完了,对薛万均点了点头。

“这孩子的脸,臣认得。”

“今日来做什么?”

“来取东西。”

“取什么东西?”

“取正堂案上那只匣子。”小宦官说,“还有西屋箱子里那一叠纸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
西屋箱子里那一叠纸。

那是宇文昭仪没写完的信,和萧美娘替她续的那十一张。

“谁让你来的?”

“侯公。”

“哪个侯公?”

“内侍省的侯公。”小宦官说,“奴婢们底下都这么叫,没人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
“他今日在哪儿?”

小宦官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。

“今日卯时,侯公跟奴婢说,巳时初动手,万无一失。”

“他说他今日去东宫。”

薛万均的脸一下子变了。

“裴寂!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给宫里送信!快!”

小宦官招的还不止这一样。

“侯公说,今日东宫那一头办成了,大安宫这一头就不用动。”

“什么叫办成了。”
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小宦官哭着说,“侯公只说,办成了他会让人送一个信号来。”

“什么信号。”

“东宫那边放一只鸽子。”

薛万均扭头往天上看了一眼。

天上什么都没有。

“今日放了没有。”

“没放。”小宦官说,“奴婢们在墙根底下等到巳时初,没见鸽子,才翻的墙。”

裴寂站在边上,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。

“那就是说,东宫那一头没办成。”

薛万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“没办成,他就得自己跑。”

送信的突厥骑兵出大安宫角门的时候是巳时二刻。

从大安宫到东宫,隔着大半个皇城。

东宫这边,李渊和李世民刚从承乾屋里出来,站在廊下。

“父亲方才问他的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父亲看出什么了?”

李渊没马上答。

廊外头的日头照在砖上,白得跟铺了一层盐似的。

“二郎,你今日看见他扶承乾那一下没有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他的手往上滑了二寸。”

李世民的脸色变了。

“父亲是说……”

“承乾那只脚,一百零三天前,就是往那个方向拧断的。”

李世民的身子僵在那儿。

“那父亲为什么不叫破?”

“叫破了,他嘴里有东西。”李渊说,“他一死,这件事就断了。”

“所以朕让薛礼送他出宫。”

“送到哪儿?”

“送出宫门,让他走。”李渊说,“走出去,后头跟着人。”

“他今日没得手,他要回去报信。”

“报给谁,咱们就看着。”

李世民站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

“父亲,万一跟丢了呢。”

李渊看着院子里那棵树。

“跟丢了,朕再钓一回。”

送信的骑兵是巳时末到的。

到的时候,薛礼也回来了。

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东宫。

薛礼进门的时候脸白得吓人,单膝跪下,跪下去以后半天没说出话。

这一年他跟着太上皇,从河东跟到河南,从河南跟回长安。

守过车,守过人,房顶上趴过三夜,掰开过三个人的下巴。

今日头一回,人跟丢了。

“说。”

“陛下。”薛礼的声音发抖,“人丢了。”

廊底下一下子静了。

“怎么丢的?”

“出了东宫,奴婢领着他们往宫门走。”薛礼说,“走到横街上,迎面过来一队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内侍省的人,二十来个,抬着两口箱子,往尚药局去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两队人在横街上一错。”薛礼说,“错过去以后,奴婢回头一数。”

“姓甄的那个还在。”

“姓侯的那个没了。”

李世民一个箭步上前:“你没追?”

“奴婢追了。”薛礼说,“奴婢追上那一队人,一个一个看过来,二十三个,没有他。”

“奴婢又往回追了一遍横街,也没有。”

“横街上两头都有人守着,他出不去宫门。”

“那他就还在宫里。”李渊说。

送信的骑兵这会儿跪在边上,把大安宫的事一口气报完了。

五个人翻墙,三死两活。取的是正堂的匣子和西屋的纸。

招出来的那个名字是侯公。

李世民站在廊底下,听完以后,转过身,冲着身后那几个人。

“传令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皇城所有门,从这一刻起,只准进,不准出。”

“宫里各局各署,一个人都不许动。”

“千牛卫分四路,从横街往四边搜。”

“搜什么人?”

李世民顿了一下。

“三十出头,白净,眉毛淡。”

“笑起来左边脸上一个坑。”

“手上一个茧子都没有。”

廊底下站着的人应了一声,一个一个跑出去了。

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。

李渊坐回到廊下那张凳子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
“二郎。”

“儿子在。”

“他今日出不去了。”

“父亲怎么知道?”

“他要是能走,他今日就不动手了。”李渊说,“他动了手,就是因为他知道,今日不动,往后就动不了了。”

“为什么往后就动不了了?”

“因为魏征查到内侍省了。”李渊说,“因为郑家的账在朕手里。”

“因为朕回长安了。”

李渊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
屋里,李承乾靠在引枕上,正在跟李泰说话,说着说着笑了一声。

那根枣木杖立在榻边上。

“他今日原本要办两件事。”李渊说,“东宫一件,大安宫一件。”

“两件都没办成。”

“所以他现在比谁都急。”

“急的人要么跑,要么找人。”

“跑,他跑不出去。”

“那就只剩找人。”

李渊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,撑着凳子站了起来。

“二郎,今日这宫里,谁最怕他找上门。”

李世民站在那儿,没答。

日头从廊檐底下斜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
“儿子回去,把这半年进过内侍省的名册,一个一个看。”

“不用看名册。”李渊说。

“那看什么?”

“看谁今日最早让人关门闭户。”

李渊说完这一句,往屋里又看了一眼。

里头李承乾正让武珝扶着挪身子,挪一下疼得抽一口气,抽完了自己笑一声。

“二郎。”

“儿子在。”

“今日这一下,要是没有孙思邈。”

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承乾那条腿就废了。”

“废了以后呢。”

“废了以后,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东宫就站不住了。”

“站不住,谁得好处。”

李世民没答。

“你不用答。”李渊说,“你心里那个人,跟朕心里那个人,是一个。”

廊底下的日头又挪了半尺。

李世民站在廊底下,站了很久。

“儿子今日一早,收到过一道请安的笺。”

“谁的。”

“后宫的。”李世民说,“说是今日天热,怕两个孩子在立政殿住不惯,问要不要挪一挪。”

“什么时辰送来的。”

“卯时。”

“卯时。”李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
“孩子是昨夜亥时进的立政殿。”

“卯时就有人问要不要挪。”

廊底下一下子静了。

“父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道笺,儿子压着没回。”

“回。”

“回什么。”

“回四个字。”李渊说,“皇后看着。”

李世民看了他父亲一眼。

“父亲这是要把这一下坐实。”

“朕是要让她急。”李渊说,“急了才动,动了才有踪。”

“她要是不动呢。”

“那就七月初六,初七,初八。”李渊说,“朕在长安住着。”

“朕不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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