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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8章 账房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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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朵掉下来的石榴花。

花已经蔫了。

拿两根手指头捏着,捏了一会儿,松开,花掉在地上。

回堂里的时候,他的脚步跟出去的时候一样慢。

坐回案后头,拿起那碗凉水,又喝了一口。

“往下。”

“太上皇……”

“闭嘴!”

侯文谦把嘴闭上了。

李渊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

久到灯花爆了三回。

后来他伸出手,拿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,点得很慢。

“裴寂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写完了没有?”

“写完了。”

“念一遍。”

裴寂把那几页纸拿起来,从头念到尾。

念完了,李渊冲侯文谦抬了抬下巴。

“按手印。”

侯文谦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伸出右手大拇指,往砚台里一蘸,一页一页按过去。

按完了七页。

最后一页按完,他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,擦了半天。

“太上皇。”

“。”

“奴婢还有一件没。”

“你不是完了。”

“奴婢方才,这半个印另一半在刘姑手里。”侯文谦,“这一句是真的。”

“可还有一样东西,刘姑没有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那封正月写给太原王家的信,奴婢写了两遍。”

堂里的灯晃了一下。

“头一遍写坏了。”侯文谦,“款那两个字描歪了一笔,刘姑让奴婢重写。”

“写坏的那一张呢?”

“刘姑让奴婢烧了。”

“你烧了没有?”

侯文谦伏在地上。

“没有。”

李渊的手在案上停住了。

“在哪儿?”

“在顺安堂。”

“顺安堂的墙,魏征已经砸了。”

“不在墙里。”侯文谦,“在柜台底下那块地砖底下。”

“地砖撬了十几块。”

“撬的是中间那几块。”侯文谦,“在最里头那一块,压着酒瓮的那一块。”

堂里安静了一下。

“你为什么留着?”

侯文谦跪在那儿,很久才答。

“奴婢这八年,没有名字,没有差遣,俸是半个印领的。”

“奴婢想留一样东西,证明奴婢是活着的。”

天快亮的时候,裴寂翻起了他那本煤账。

翻的是今年三月到六月那几页。

翻到三月那一页,停住了。

“太上皇。”

“。”

“今年三月,大安宫报过一回,要一个针线上的人。”

“来了没有?”

“来了。”裴寂,“可那一个,是尚宫局自己送来的,没走掖庭局。”

“送来的是谁?”

“送来的是一位姑姑,带着两个宫人,来给两个孩子量衣裳。”

“姑姑姓什么?”

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,念自己写的那一行。

“臣记的是:三月十一,尚宫局刘姑至,量衣,一个时辰。”

堂里跪着的那个人,整个身子抖了一下。

李渊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刘姑。”

侯文谦的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
“是她。”

“她到朕这院子里来过。”

“她来做什么?”

侯文谦伏在地上,一句话不出来。

裴寂把本子又往后翻了一页。

“还有一回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六月十四。”裴寂,“臣记的是:尚宫局送夏衣,刘姑未至,遣二人。”

“六月十四。”

那是皇帝进大安宫的前一天。

那也是裴寂让人把门口那对石狮子擦干净的那一天。

李渊坐在案后头,把那七页按着手印的纸拢在一处,用手压住。

“老裴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那本账,今日起锁起来。”

“臣记在心里。”

“不用记在心里。”李渊,“锁起来,钥匙给薛万均。”

“臣这本账要是没了……”

“你这本账要是没了,”李渊,“朕就知道是谁来过了。”

那道牒是辰时送出去的。

送牒的是裴行俭,带了四个突厥兵,到掖庭局门口站着等。

掖庭局的令是个五十来岁的宦官,接了牒,看了三遍。

“这……这得报尚宫局啊!”

“牒上写的是大安宫要人。”裴行俭,“往年怎么办,今年还怎么办。”

“往年调人,要先问本人愿不愿意。”

“那就去问。”

“这位姑娘在司衣,司衣归尚宫局管……”

裴行俭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,按在那张牒上。

“你这一趟来回,要走多久?”

“一个时辰。”

“我在这儿等一个时辰。”

掖庭局令抹了一把脸,自己跑了。

一个时辰以后,人回来了,带回来两句话。

头一句:尚宫局准了。

第二句:司衣侯氏,今晨告病,不在局中。

裴行俭的脸色变了。

“什么时候告的病?”

“今晨卯时。”

“卯时。”

那是侯文谦敲大安宫角门之后三个时辰。

“人在哪儿?”

“在局里的病房。”

“带我去。”

病房在掖庭局西头,三间屋子,住着七八个病着的宫人。

侯娘在最里头那一间。

人躺在床上,脸朝里,一床薄被盖到脖子。

裴行俭走到床边上,没碰她,先叫了一声。

“侯娘。”

床上的人没有动。

一个守着的宫人在旁边:“这位姐姐今晨起来就不舒服,吃了药睡下了。”

“吃的什么药?”

“奴婢不知道,是局里的医送来的。”

裴行俭伸手,把那床薄被往下拉了半尺。

那个人脸朝里躺着,脖子上有一片红。

不是勒痕。

是疹子。

裴行俭把手指头搭在她手腕上,搭了一会儿,站起来了。

“她不是病!”

“军爷……”

“她是让人下了东西,睡过去了。”裴行俭,“吃的不是毒,是让人睡的。”

“让她睡,就是让她今日走不了。”

“抬!”

四个突厥兵抬着一张床板,把人从掖庭局的病房里抬了出来。

抬出来的时候,一路上好几处宫门都有人探头看。

抬到大安宫,是巳时初。

孙思邈这几日在东宫,裴寂派人去请,老道午时才到。

把了脉,看了舌,闻了闻她嘴边上的味。

“睡两日。”

“死不死?”

“死不了。”孙思邈,“再多半勺就难了。”

“谁下的?”

“下这个东西的人懂药。”孙思邈,“分量拿得很准,准到正好让她今日醒不过来。”

侯文谦这会儿让人押在西厢,隔着窗户看见那张床板抬进来。

人跪在窗户底下,额头抵着窗棂,一声没出。

七月初七辰时,魏征带人又去了一趟顺安堂。

铺子封着,封条是六月二十贴的,这十七天没人动过。

进门以后,魏征直接走到柜台里头。

柜台底下那一片地砖,六月那一回撬过中间几块,撬完了又拿泥抹回去,抹得很糙。

最里头靠墙那一块没撬。

那一块上头压着一只空酒瓮,瓮里头积了半寸的灰。

“抬开!”

两个千牛卫把瓮抬到一边。

砖撬开了。

砖底下是一个浅坑,坑里垫着一层油纸,油纸裹着一张纸。

纸是对折的,折了两折。

魏征没有当场打开。

魏征让人取了一只干净的匣子,把纸连着油纸一块儿放进去,自己抱着出了铺子,上马,直奔大安宫。

到大安宫是巳时。

那张纸是在正堂的案上打开的。

纸上是一封信,写了一半,字写得极工整。

信的末尾着两个字。

王珪。

那两个字的第二个字,最后一捺往外撇出去一点,撇得有点生硬。

“描歪的就是这一笔。”侯文谦跪在底下。

魏征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样东西。

那是他从门下省调来的,王珪自己写的一张公文抄件。

两张纸并排摆着。

一样的两个字,一个是真的,一个是描的。

魏征看了半晌,抬起头。

“臣看不出。”

“老王自己呢?”李渊问。

魏征转过身。

王珪就站在堂门口,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
王珪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。

看完了,这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没有话,伸出两根手指头,在那张描的上头,自己名字那一笔上按了按。

按完了,他直起腰。

“太上皇。”

“。”

“这一笔,是臣写不出来的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臣写这个字,收笔往里收。”王珪,“臣的先生教的,收笔要藏锋。”

“这个人往外撇了。”

“往外撇,是年轻人的写法。”

堂里没有人话。

王珪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。

“臣这半年,让人用这两个字,在太原杀了十一口。”

完,他冲案后头躬了躬身,自己走出堂去了。

堂里剩下的人,谁也没有去追。

过了一会儿,魏征开口了。

“太上皇,这张纸,臣要带回御史台。”

“带。”

“带回去以后,臣要上一道奏。”

“奏什么。”

“奏请查尚宫局。”

李渊坐在案后头,摇了摇头。

“不许。”

魏征抬起头。

“太上皇,刘姑在尚宫局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此人一日不拿,那半个印就一日在她手里。”

“你今日拿她,拿的是一个姑姑。”李渊,“拿完了呢。”

“臣审她。”

“她不。”

“臣有的是法子。”

“她嘴里要是也有东西呢。”

魏征站在那儿,没有答。

“这半年,死的人里头,有几个是开口以后死的。”李渊,“一个都没有。”

“全是开口以前。”

堂里安静了一下。

“那太上皇要怎么办。”

李渊伸手,把案上那两张纸摞在一处,推到魏征面前。

“这张写坏的信,你带回去。”

“带回去以后,什么都别做。”

“什么都别做?”

“让长安城里都知道,御史台从顺安堂的地砖底下起出来一样东西。”

“起出来什么,不。”

魏征看着他。

“太上皇这是要她急。”

“她急了,就要去问刘姑。”李渊,“刘姑要去问侯文谦。”

“侯文谦在朕这院子里。”

“她问不着,就只能自己猜。”

“猜来猜去,她会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李渊端起案上那碗凉水,喝完了,把碗放下。

“她会先把刘姑收拾了。”

堂里没有人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,魏征躬了躬身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

“臣这就回台里,把这张纸锁进柜子。”

“再让底下的人,把顺安堂起出东西这件事,出去。”

“怎么。”

“臣让他们,起出来的是一只匣子。”魏征,“匣子里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”

李渊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这个人,官做得不大,心眼不少。”

“臣七十一了。”魏征,“臣要是没有心眼,臣活不到今日。”

消息是当日午后报进宫里的。

报的人是房玄龄。

两仪殿里,李世民听完以后,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话。

“父亲审了一夜。”

“一夜。”房玄龄,“七页口供,按了手印。”

“那个人招了什么。”

房玄龄跪下了。

“陛下,臣只听了一半。”

“哪一半。”

“关于钱的那一半。”房玄龄,“往下那一半,太上皇让臣出去了。”
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为什么让你出去。”

“太上皇了一句话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房玄龄伏在地上,把那句话学了一遍。

“太上皇:这一段,让皇帝自己来听。”

李世民坐在案后头,手在案沿上按了按,按得指节发白。

“备车。”

“陛下几时去。”

“今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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