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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0章 第三个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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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人,留不得在立政殿。”

“儿子也是这么想。”

七月初九寅时,立政殿。

天还没亮,刘姑在院子里跪着,跪了一夜。

长孙皇后披着衣裳从正殿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
“你昨夜那些话,我一个字不漏,都报上去了。”

“奴婢知道。”

“你今日要走?”

“奴婢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去哪儿吗?”

刘姑跪在地上,抬起头。

“奴婢猜,是大安宫。”

长孙皇后站在台阶上,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倒是什么都猜得着。”

“娘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奴婢有一句话,想求娘娘。”

“。”

“那两个孩子的用度账,奴婢理出来七笔不清的,纸压在耳房的茶碗底下。”刘姑,“三笔是料子的尺头,两笔是药的分量,两笔是厨上报柴报重了。”

“药那两笔,娘娘让人盯着。”

长孙皇后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话。

“你昨夜要替人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今日又来交代药。”

刘姑伏在地上。

“娘娘,这两件不冲突。”

天蒙蒙亮的时候,车来了。

七月初九,卯时,大安宫。

天刚亮,李世民是从宫里直接过来的,没换朝服。

堂里三个人:李渊、李世民,还有裴寂。

“她昨夜在立政殿的那些,皇后一句不漏都记下来了。”李世民,“记完了,皇后让人把她看住,没敢让她出屋。”

“皇后昨夜睡了没有?”

“没睡。”

李渊点了点头。

“这个人放在立政殿,是在皇后身上泼脏水。”

“她今日要是死在立政殿,明日满宫里传的就是皇后杀人灭口。”

“所以得挪。”

“挪到哪儿?”

李渊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。

院子里,薛万均正带着两个突厥兵往西跨院走。

“挪这儿。”

“父亲这院子,如今已经住着一个侯文谦,一个他妹妹。”

“再添一个。”李渊,“这院子不大,可如今长安城里,就这么一处地方干净。”

“怎么个干净法?”

“这院子里没有人认得她。”李渊,“没有人替她传话,没有人替她送药,没有人替她递一张纸条。”

“她在这儿,吃的是裴寂记在账上的饭。”

李世民坐在下首,想了一会儿。

“父亲这院子里,如今有一个写字的,有一个管钱的。”

“御史台那边还押着马德顺一家。”

“朕这院子成了账房。”

“儿子是,这几个人凑在一处,危险。”

“危险的是外头。”李渊,“这三个人分开关在三处,要杀,杀三回。”

“关在一处,要杀,得先进这个门。”

“进这个门要过薛万均。”

李渊端起案上那碗水。

“他们这半年,杀的都是不会还手的。”

裴寂这几日把那本煤账挪了地方。

原先搁在他屋里的桌上,如今锁在正堂案底下那只木箱里,钥匙在薛万均身上。

李渊交代的那一句他记着:这本账要是没了,就知道是谁来过了。

这两日账上添的那几行,一行比一行短。

七月初七,侯文谦入,西跨院。

七月初八,侯氏女醒。

七月初九,还没写。

刘姑是辰时送来的。

一辆青布车,车上坐着三个人:刘姑,和立政殿的两个宫人。

车停在大安宫角门口。

刘姑自己下的车。

下车以后,她站在角门外头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,看了有三息。

然后进了门。

进院的时候,刘姑从东跨院当中那条砖道上走过去。

道两边各有一溜屋子。

北边那一排的头一间,窗户开着。

窗户里头坐着一个姑娘,二十六七,脸色发白,披着衣裳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一碗粥。

那是侯娘。

两个人隔着窗户,照了个面。

侯娘手里那碗粥,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
碗碎了,粥洒了一地。

刘姑的脚步没有停,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直直往东头走过去了。

屋里头,侯娘从床上滚下来,赤着脚跑到窗前头,两只手抓着窗棂,往外看。

看着那个背影走到底,拐进最东头那间屋。

门关上了。

侯娘站在窗前头,站了很久,忽然蹲下去,拿手去捡地上的碎碗片。

捡着捡着,手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流下来,她也没觉出来。

人安置在东跨院最东头那间屋。

屋子朝北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只凳子,窗户上的纸是新糊的。门口两个突厥兵,一个站着,一个坐在马扎上。

“姑姑。”裴寂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本煤账,“这屋子委屈你了。”

刘姑站在屋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

“比奴婢在尚宫局那间强。”

“那间多大?”

“半间。”刘姑,“跟两个人合住。”

裴寂把本子翻开,在今日那一页上写了一行。

“七月初九辰时,尚宫局刘氏入,住东跨院末屋。”

写完了,他抬起头。

“姑姑。”

“裴公有话。”

“你还认得我吗?”

刘姑看了他一眼。

“武德年间,裴公是尚书右仆射。”

“那时候你在阴家。”

“那时候奴婢在城南的染坊。”

裴寂站在门口,没再问下去。

临开堂以前,薛万均在门口拦了一下。

“陛下,两个人一块儿问,不如分开问。”

“分开问,问出来的是两套话。”

“一块儿问,他们对好了口供怎么办。”

“对不好。”李渊,“这两个人今日头一回见面。”

“他们认得八年了。”

“认得八年,没在一处待过一刻钟。”李渊,“一个在内侍省,一个在尚宫局。”

“八年里头,都是她找他,他从来找不着她。”

薛万均挠了挠头。

“陛下怎么知道。”

“那个人嘴里含了八年丸子。”李渊,“含着丸子的人,不会让他知道上头住在哪儿。”

对质是巳时初开始的。

地方在正堂。

李渊坐在案后头,李世民坐在他下首。裴寂在角上记,薛万均站在堂中间。

两个人跪在案前头。

左边是侯文谦,右边是刘姑。

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。

侯文谦进堂的时候是低着头的,跪下以后才抬起来,一抬眼就看见了右边那个人。

那一抬眼,他整个身子僵住了。

刘姑没有看他。

她跪得很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在案腿底下那一块砖上。

“侯文谦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认得她吗?”

“认得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刘姑。”

“刘氏。”李渊转过头,“你认得他吗?”

刘姑这才抬起眼睛,往左边看了一眼。

看完了,她了一句话。

“你嘴里那颗丸子呢。”

侯文谦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
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奴婢扔了!”

“扔了。”刘姑,“你十六岁进门下省,我给你二十贯那一年,你二十一。”

“你今年三十一。”

“十年。”

“你嘴里那颗东西,含了八年。”

“含了八年你扔了。”

侯文谦伏在地上,脑门贴着砖。

“奴婢怕死。”

刘姑点了点头。

“你本来就怕死。”

“我从头一回见你就知道。”

堂里的人都没有话。

李渊坐在案后头,等他们完了,才开口。

“今日不问大事。”

两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
“今日问几件的。”

“头一件,钱。”

“五家的钱,一年两千贯,贞观五年加到六千贯。”李渊,“这些钱,是谁去收的?”

侯文谦答得很快。

“每年九月,有人拿半个印去取。”

“去哪儿取?”

“五家各自的宅子。”

“荥阳郑家那一笔,是谁去取的?”
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侯文谦,“奴婢只管写信、写牒、管底下那些人。”

“钱从来不过奴婢的手。”

李渊转过头。

“刘氏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荥阳郑家那一笔,是谁去取的。”

刘姑跪在那儿,答得也很快。

“是奴婢让人去取的。”

“让谁?”

“让底下一个办事的。”

“叫什么。”

“奴婢记不得了。”

堂里的灯早就灭了,这会儿是白天,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那两个人中间的砖地上。

“你记不得。”

“奴婢经手的人多。”

李渊往后靠了靠。

“刘氏,朕问你另一件。”

“太上皇问。”

“你这九年,出过几回宫?”

刘姑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
“回太上皇,没出过。”

“一回都没有?”

“宫里的规矩,司计上的姑姑不出宫。”刘姑,“除非主位出宫,带着一块儿走。”

“德妃出过几回宫?”

“贞观三年去过一回九成宫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堂里安静了。

李世民坐在下首,手搭在膝盖上,一直没有话,这会儿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
“九年没出过宫。”李渊,“每年九月要去五家取钱。”

“荥阳、太原、博陵、范阳、赵郡。”

“这五个地方,最近的在二百里外,最远的在一千四百里外。”

“你让底下的人去取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底下那个人叫什么,你记不得。”

“奴婢记不得。”

李渊伸出手,拿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。

“裴寂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把荥阳郑家那一条念出来。”

裴寂把案头那本蓝皮账册翻开,翻到贞观五年九月那一页。

“贞观五年九月初三,郑府付余款六百贯。”

“这一条是郑家自己的账。”李渊,“朕在荥阳抄回来的。”

“郑文楷的是,每年九月有人来取钱,拿半个印,一对就给。”

“他还了一句。”

李渊往刘姑那边看。

“他,来的人每年不一样。”

“可他们拿的那半个印,是同一个。”

刘姑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“每年换人,一年换一个。”李渊,“换了十三年。”

“这十三年里,这半个印,每年九月要出一趟长安。”

“出长安,要过城门。”

“过城门要过所。”

“你一个在宫里九年没出过门的姑姑,一年一回把这半个印交出去。”

“交给一个每年都不一样的人,让他带着跑一千四百里,取六百贯回来。”

“交到最后,这半个印还在你手里。”

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“刘氏,朕不信。”

刘姑垂着眼睛。

“太上皇信不信,奴婢没有法子。”

“朕信不信不要紧。”李渊,“朕问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
李渊转过头。

“侯文谦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方才,钱不过你的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每年九月?”

侯文谦愣住了。

“怎么知道是拿半个印去取。”

“怎么知道五家各自的宅子都去。”

堂里的人都看着他。

侯文谦伏在地上,很久没有出声。

“!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见过那个人。”

刘姑的肩膀,这一下动了。

“见过几回?”

“三回。”

“在哪儿见的?”

“在西市,顺安堂。”侯文谦,“贞观四年秋天一回,贞观五年秋天一回,今年三月一回。”

“今年三月。”

“今年三月初九。”

李渊往案上那摞纸看了一眼。

今年三月初九,他在太原。

那几日他在太原点王家的谱,南陂的血还没干。

“那个人什么样?”

侯文谦跪在地上,身子抖起来了。

“三十五六,个子高,白面皮,留着短须。”

“穿什么?”

“头一回穿的是常服,第二回穿的是圆领袍,腰上系着鱼袋。”

堂里的人全都坐直了。

鱼袋是五品以上的官员佩的。

“第三回呢?”

“第三回穿的是便服,可他的靴子是官靴。”

“他跟你过话没有?”

“过一句。”

“哪一句?”

侯文谦的头磕在砖上。

“他,姐姐让我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
堂里安静了。

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蝉在叫。

李世民坐在下首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
李世民这时候开口了。

从进堂到这会儿,他一句话没过。

“侯文谦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今年三月初九,他在顺安堂问你东宫那个孩子的身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问的时候,脸上什么样?”

侯文谦跪在地上,想了一会儿。

“笑着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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