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八回:江南风紧,望阙归心(1/2)
关东五姓七望被连根拔起的消息,裹着血腥气渡江南下时,烟雨里的吴地骤然失了颜色。
画舫依旧,笙歌未歇,但乌衣巷深处的几间密室里,空气凝成了冰。金陵王氏的家主王弘攥着那份从北方辗转送来的密报,指尖的颤抖怎么也止不住。纸上的字句模糊,却字字溅血——
“范阳卢氏……完了。”
他对面坐着顾恺之,陆氏、张氏等数家江南冠族的代表也在。人人面色青白,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过脊梁。
“博陵崔氏残了,赵郡李氏元气大伤……荥阳郑氏、太原王氏……”王弘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旧竹简,“那可是五姓七望,天下士林之宗啊。”
顾恺之猛地一拍案几,茶盏跳起:“杨恪这疯子!如此屠戮高门,不怕青史笔如铁,万世唾骂么!”
“青史?”陆氏那位中年文士苦笑,“顾公,他若在乎骂名,就不会有徐达那五十万大军踏平关东。他眼里只有他的规矩,挡路的,无论是谁,都是该砸碎的石头。”
室内死寂。窗外隐约飘来一曲评弹,软糯婉转,此刻听来却像挽歌。
张氏家主喉结滚动,声音发虚:“可江南……终究有长江天险,水网密布,民风也不比北地彪悍。朝廷若要动兵……”
“动兵?”王弘惨笑,“张公以为杨恪会在乎天险?吐蕃的天堑、倭国的汪洋,拦得住他么?徐达大军就在江北休整,那些天雷火器、铁甲战船,我们几家凑起来的庄客家丁,能挡几日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就算不动武,只消将对付关东那套搬到江南——清田亩、核户籍、考官吏、限族产……哪一条不是斩我们的根?朝廷派的官带着兵,握着‘先斩后奏’的令牌,我们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、阳奉阴违的手段,在刀面前,有用么?”
最后这句像把钝刀子,割开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。
有人颤声问:“难道……就坐等刀脖子上?”
“认怂。”王弘吐出两个字,苦涩至极,“立刻,向龙城表最大的恭顺。”
“认怂?”一位年轻些的族老涨红脸,“我王氏自衣冠南渡,累世簪缨,岂能……”
“簪缨?”王弘猛地打断,眼中尽是血丝与悲凉,“范阳卢氏的簪缨不够华贵?博陵崔氏的冠冕不够巍峨?在杨恪眼里都一样!现在不是讲祖宗荣光的时候,是保血脉、续香火的时候!再犹豫,等徐达过江,或等‘巡新政使’带兵叩门,就全晚了!”
顾恺之闭目良久,眼角皱纹深如刀刻,再睁眼时,颓然道:“王公所言虽痛,却是实话。鸡蛋碰不得石头……杨恪大势已成,其志在彻底掌控天下,非与士族共治。我等,别无选择。”
陆氏代表沉重颔首:“唯有主动。在朝廷的刀下前,自己把脖子洗净,该交的交出去,或能争个稍好些的结局。至少……不能步五姓后尘。”
绝望中的共识,往往最快达成。
数日后,江南各州府上演了让百姓官吏瞠目的一幕幕:
一向连刺史也难请动的某家家主,亲自抱着半人高的田产账册,躬身候在州衙偏厅,对新任的年轻“接管使”谄媚陪笑,口称“愿全力配合新政,乞朝廷指导清查”。
某家秘不示人的百年藏书楼,忽然大开,一车车珍本古籍送往州学,美其名曰“嘉惠士林”。
把控码头、市舶关键职位的家族子弟,“主动请辞”,并举荐朝廷新派官员接任。
更有家族开始“自愿”拆分族产,将大片良田、旺铺“捐”给朝廷,用以“补缴历年赋税”或“兴办义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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