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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2章 送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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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七日,清晨七点,香港启德机场。

候机大厅空旷,零星坐着几位旅客。

落地窗外,一架国泰航空班机正缓缓滑行,引擎的轰鸣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,低沉而遥远。

成荫站在登机口前,手里紧攥着登机牌,没有挪步。

凌子风立在他身旁,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袋。

袋口露出一角《参考消息》的报纸边。

谢晋晚到一步,从电梯方向走来,步履比平日略显迟缓。

赵鑫陪在他身侧。林青霞没有来。

身孕已八个多月,威叔嘱咐她在清水湾静养,说那边有徐小凤照应,阿鑫来送送便好。

邓丽君同样因身体不便,留在了家中。

成荫看见谢晋,将登机牌换到左手。“老谢,改签了?”

谢晋点头:“下午那班。我想和小赵再聊聊。”

成荫没再多言,目光转向赵鑫。

那一眼里沉淀着复杂的思绪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小赵,这三天,我学了不少。”

赵鑫摇头:“成导,您这话折煞我了。”

成荫摆摆手,语气诚恳:“不是客套。我拍了四十年电影,从《南征北战》到《西安事变》,一直以为自己懂电影。来香港这三天,看了金像奖,见了你们这里的年轻人,我才明白,我懂的是‘拍’电影,不是‘做’电影。”

凌子风在一旁接道:“老成这话我认同。‘拍’电影是完成一件作品,‘做’电影是构建一套生态。咱们那套,是计划经济的产物。你们这套,是从市场里、从社会土壤里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赵鑫,“小赵,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?”

赵鑫静待下文。

凌子风道:“不是那些奖杯,也不是财富,是你那个木盒。威叔抱出来给我们看时,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。五十八样东西,五十八份活生生的记忆。咱们那边,不是没有这样的东西,是没人去收,也没地方容它。”

成荫颔首,叹息中带着苍凉:“是啊。咱们那儿的东西,散的散,丢的丢。那些年,烧了多少,毁了多少,谁又数得清?后来想收,根脉已断,收不回来了。”

他看向赵鑫,眼神里有感慨,“你这儿好。从一开始就收着,一年年累积,越收越厚实。五十八样了。再过十年、二十年,这木盒里,该是怎样一番光景?”

赵鑫沉默片刻,轻声纠正:“成导,这木盒不是我的。是威叔在收,是周伯留下来的规矩,是每一个往里面放入物件的人,一点一滴共同攒起来的。”

成荫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
那笑容里有洞察,也有温和的责备:“小赵,你这个人,总喜欢把功劳往别人身上推。金像奖是大家的,木盒是威叔收的,电影是导演们拍的。那你呢?你做了什么?”

赵鑫听得微微一怔。

成荫道:“你做了那个把大家拢在一起的人。把散落的星火聚成光亮,把不同的声音汇成合唱。这就很了不起。”

他伸出手,在赵鑫肩头拍了拍,力道沉稳,“行了,我该走了。再不走,飞机不等人。”

他转身走向登机口。

两步之后,却又停住,回过头:“小赵,老谢那本《家的伦理学》手稿,你收好。总有一天,它能见光。”

赵鑫郑重颔首。

成荫不再多言,挥挥手,身影没入通道深处。

凌子风目送老友离去,直到那背影消失。

他转向赵鑫:“小赵,我有个事想问你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那个凤凰木基金,台湾的年轻人,能申请吗?”

赵鑫略感意外,随即肯定道:“能。只要是华语创作,无论来自哪里,都可以。”

凌子风点点头,眼中泛起一丝光亮:“那我回去,就给我那几个学生写信,让他们把本子寄来。咱们那儿,好苗子不少,就是缺钱,缺机会,缺一片能让种子破土的地。你这边若能给些支持,他们就能长起来。”

他语气愈发坚定,“长起来之后,拍咱们自己的故事。不是模仿你们,也不是照搬好莱坞,是拍我们那片土地上,生长出来的人与事。咱们那儿,也有深埋的好东西,值得被当代人看见。”

赵鑫凝视着他。

凌子风今年整七十,白发如雪,脸上刻满岁月的沟壑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。

这眼神让赵鑫蓦然想起周伯,想起周伯蹲在凤凰木下,全神贯注嫁接枝条时的神情。

一样的亮,一样的硬,一样是对某种东西,近乎执拗的相信与期待。

“凌导,您那些学生,大概什么时候能把本子寄来?”

凌子风思忖片刻:“快的话,年底。慢的话,明年开春。他们写东西,习惯想透了才动笔,不赶急,但求准。”

赵鑫点头:“好。那我等着。”

凌子风闻言,脸上绽开一抹舒展的笑意。

赵鑫的那声“好”字,于他而言似是莫大的支持与承诺。

他拎起旧帆布袋,走向登机口。

几步之后,同样停步回首:“小赵,你那个木盒,以后,能不能让我那几个学生也看看?”

赵鑫毫不犹豫:“当然。他们什么时候来香港,随时欢迎来看。”

凌子风深深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步入通道。

候机大厅重归安静。谢晋与赵鑫并肩而立,望着窗外那架飞机加速滑行,昂首冲入云端。

不过数小时,成荫与凌子风便将回到北京。

回到他们耕耘了数十年的那片土地,回到那个《家的伦理学》仍无法见光的环境。

谢晋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:“小赵,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心里着急吗?”

赵鑫侧目。

谢晋道:“不是因为你拿了多少奖,赚了多少钱。是因为他们做不了你能做的事。”

他的目光,仍追随着天际已化作白点的飞机。

“成荫在电影局,凌子风在制片厂,待了大半辈子。他们比谁都清楚,咱们那边那套体制,改不动。不是不想,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难。”

“所以他们只能看着。看着你在这边做,看着侯孝贤在那边做,看着金像奖一年比一年热闹。看着,然后回去,继续他们原有的轨道。”

赵鑫沉默片刻,问:“谢导,您也急吗?”

谢晋想了想,答道:“急,也不急。”

他转过身,直面赵鑫,“我跟你路数不同。我拍的《天云山传奇》、《牧马人》、《芙蓉镇》,都是在咱们的土壤里生长,给咱们的观众看的。你做的那些事,我未必做得来;但我坚持的这条路,你同样走不了。”

他目光平和而坚定,“小赵,咱们各走各的路。你开拓你的亚洲叙事,我深耕我的谢晋叙事。或许走到最后,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拐弯处,我们的光影会再次相遇。”

赵鑫默然。

谢晋伸出手,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,动作里带着长辈的嘱托与同行者的敬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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