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48章风雨欲来(1/2)
高雄港的灯火在夜雾中晕成一片昏黄。
林默涵站在“墨海贸易行”二楼办公室的窗前,手中的咖啡已经凉透。窗玻璃上倒映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——三天了,张启明没有如约出现在左营海军基地附近的老榕树下。
这不是个好兆头。
“沈先生,这是上个月的账本。”陈明月推门进来,她穿一件素色旗袍,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,那支藏有微缩胶卷的铜簪插在右侧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林默涵听出了其中的不安。
“放桌上吧。”他没有转身,目光仍盯着港口方向。几艘军舰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那是美制驱逐舰的剪影,“老赵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下午来过电话,说一切正常。”陈明月走近,从旗袍袖口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“不过,他在电话里咳嗽了三声。”
林默涵猛地转过身。
三声咳嗽——这是紧急警报的暗号。
他接过纸条,迅速展开。上面是用铅笔写的航运数据,看似是普通的货物清单,但每隔三个数字就有一个被刻意加深的笔迹。林默涵从抽屉取出密码本,对照着破译:
“张已失踪,疑被盯,勿联络。货在左营三号码头仓库,三日内必须取走。”
纸条在他手中攥紧。
“台风计划”的核心文件——美国第七舰队在台海演习的完整部署方案,现在就藏在那座仓库的蔗糖麻袋夹层里。三天,七十二小时,他必须拿到它,并通过香港的贸易渠道传回大陆。
“我去取。”陈明月说。
“不行。”林默涵将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点燃,看它化为灰烬,“张启明如果真被抓,军情局现在一定在仓库周围布了天罗地网。你去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默涵打断她,走到办公室的保险柜前,转动密码盘。柜门打开,里面没有钱,只有一台用油布包裹的微型发报机,几卷微缩胶卷,还有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。
他取出诗集,翻开第二百一十三页。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,扎着羊角辫,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:“晓棠两岁生日,想爸爸。”
林默涵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片刻,然后重新夹回书中。
“今晚十点,你带着这部电台去苏曼卿那里。”他将发报机交给陈明月,“告诉她,如果明天日出前我没有回来,就启用‘海燕二号’联络方案,把所有情报通过基隆港的渔船上交。”
陈明月没有接,只是盯着他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码头。”林默涵脱下西装外套,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码头工人的粗布衣服,“张启明知道我的身份,如果他叛变,我无论如何都逃不掉。但在他开口前,我至少要把‘货’取出来。”
“这是送死。”
“这是任务。”林默涵开始换衣服,动作干脆利落,“我潜伏三年,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退缩的。”
陈明月突然上前一步,握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冰凉,但握得很紧:“林默涵,你答应过我,要活着回大陆,去看晓棠。”
办公室里一时寂静。
窗外传来货轮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“我尽量。”林默涵轻轻抽出手,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,检查弹夹,插在后腰,“如果我回不来,明月,你要活下去。带着我们的工作成果,活下去。”
“我们?”陈明月重复这个词,眼眶微微发红。
三年来,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,是并肩作战的同志,是彼此唯一能信任的人。但有些话,从未说破,也不敢说破。在白色恐怖笼罩的孤岛上,情感是奢侈品,更是致命弱点。
林默涵没有回答。他戴上破旧的鸭舌帽,往脸上抹了些煤灰,瞬间从温文儒雅的商人变成了满面风霜的苦力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明月。
“如果我活着回来,”他说,“有些话,我们慢慢说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陈明月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。她缓缓抬手,取下头上的铜簪。簪子中空的管壁里,藏着一卷微型胶卷——那是“台风计划”的辅助情报,关于台湾海峡的水文数据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融入港口的夜色中。
夜色渐深。
高雄左营海军基地,三号码头仓库。
这是一座由日本人建造的旧仓库,墙皮斑驳,铁门锈蚀。仓库周围堆满了等待出口的蔗糖麻袋,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焦糖味。远处,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扫过,军舰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。
林默涵压低帽檐,推着一辆空的手推车,混在一群夜班工人中间进入码头。他的闽南语说得很地道,和工头打招呼时还递了根烟,对方挥挥手就放行了。
“今晚查得严啦。”一个老工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听说在抓共谍,仓库那边多了好多生面孔。”
林默涵心里一紧,脸上却堆起憨厚的笑:“抓共谍关咱们啥事?咱们就是扛麻袋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老工人摇摇头,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货轮。
仓库越来越近。
林默涵数着步数:从大门到三号仓库,正常步行需要三分二十秒。他推着车,速度不快不慢,眼睛的余光扫视四周——左侧货堆旁有两个穿风衣的男人在抽烟,但烟头的火光很久没动;右侧的岗亭里,哨兵在打瞌睡,但他的手一直按在枪套上。
太安静了。
正常的码头夜班不会这么安静。没有工人的吆喝,没有吊车的轰鸣,连海潮声都显得刻意。军情局的人一定已经布好了网,就等着他这只飞蛾扑进去。
林默涵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不能停。情报必须在三天内传回大陆,而传递情报的香港商船“福星号”后天一早就要离港。错过这次,至少要再等半个月,到那时“台风计划”可能已经启动,解放军的海防将陷入被动。
仓库大门虚掩着。
林默涵推开车,闪身进去。里面一片漆黑,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些许月光。成千上万个蔗糖麻袋堆成小山,空气中飘浮着糖粉,在月光下像细小的尘埃。
他凭着记忆往仓库深处走。
张启明上次接头时说得很清楚:货物藏在从右往左数第十七排,从上往下数第九层的麻袋里,那个麻袋的右下角缝着一块蓝色的补丁。
十六,十七。
林默涵停在一排麻袋前,抬头数上去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月光太暗,看不清楚。他摸出火柴,划亮。
瞬间的光亮中,他看见了——第九层,右下角,蓝色的补丁。
但也就在那一瞬间,他听见了身后极轻微的呼吸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火柴熄灭,仓库重新陷入黑暗。林默涵没有动,他的手缓缓移向后腰的勃朗宁。空气中糖粉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,混杂着汗味,烟草味,还有——枪油的味道。
“沈先生,还是该叫你林先生?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货堆后方传来。
仓库的灯突然全部亮起。
刺目的白炽灯光下,十几个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。他们穿着深色中山装,手里端着美制M3***,枪口全部对准林默涵。为首的男人大约四十岁,国字脸,眼神锐利如鹰,正是军情局高雄站站长周国维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周国维慢慢走上前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,“张启明什么都招了。中共潜伏特工‘海燕’,真名林默涵,化名沈墨,以墨海贸易行经理身份掩护,三年来向大陆传递军事情报十七份,策反国军人员三名,破坏军事行动两次。我说得没错吧?”
林默涵缓缓举起双手。
他的目光扫过周围。十二个人,呈扇形包围,最近的离他只有五步,最远的堵在门口。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。
“周站长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想你认错人了。我是正经商人沈墨,祖籍晋江,做的是合法生意。你们这样荷枪实弹地闯进来,恐怕不太合适。”
“合法生意?”周国维冷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地上,“那这是什么?”
照片上是林默涵和张启明在左营一家小餐馆接头的场景。画面有些模糊,但能清楚看到张启明把一个信封推给他。
“这是我海关的朋友,”林默涵面不改色,“我托他办理一批货物的通关手续,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那这个呢?”
周国维又扔出一张照片。这次是在高雄港的码头,林默涵正把一个铁盒交给一个渔民打扮的人。照片的背景里,隐约能看到军舰的轮廓。
“这是船工老陈,我雇他搬运货物。”林默涵说,“周站长,做贸易的,和码头工人打交道很正常。就凭两张模糊的照片,你就说我是共谍,未免太草率了。”
“是吗?”周国维的眼神变得玩味,“那如果我告诉你,你刚才找的那个麻袋里,什么都没有呢?”
林默涵的心脏骤然一沉。
“从你三天前和张启明接头开始,我们就盯上你了。”周国维踱着步,皮鞋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“故意放走张启明,故意让他告诉你情报藏在这里,故意给你三天时间——都是为了今天。林默涵,哦不,海燕同志,你上当了。”
他走到第十七排货堆前,指着第九层的那个麻袋:“你是要这个吧?”
两个特务上前,用刺刀划开麻袋。白色的蔗糖哗啦啦流出来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情报呢?”周国维凑近林默涵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想要的那份‘台风计划’,早就被我们调包了。你费尽心思想要拿到的东西,现在正放在魏正宏少将的办公桌上。”
魏正宏。
这个名字让林默涵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。军情局第三处处长,以残忍和多疑著称,经他手的案子,从来没有活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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