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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29章 地下室的咖啡渣与一墙之隔枪口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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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默涵沉默了五秒钟。

“裙子得长,我腿毛重。”

苏曼卿憋了两秒,没憋住,笑出了声。这是她这六天来头一回笑。

当天晚上林默涵没睡。他坐在行军床上借着那点昏黄的光,拿镊子把收音机的线路重新焊了一遍。发报机修好了,但他不敢用——魏正宏的人这几天在台北到处转悠,无线电侦测车出没的频率比往常高了三倍。他只能把发报机搁在那儿,当个摆设。

夜里两点多,苏曼卿从楼上下来,端了碗热豆浆和两块芝麻饼,搁在门板上:“吃点。明天你得跟我去一趟衡阳路,试衣服。”

“什么衣服?”

“旗袍。我翻了我婆婆当年的旧箱子,找出一件深蓝底子的,你穿应该合身。”苏曼卿把豆浆推到他手边,“不过你得先刮腿毛。我那把剃刀搁在洗手台底下了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林默涵喝了一口豆浆,含含糊糊地说:“苏曼卿,你这人真的是——”

“真的是什么?”

“真的是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
“干这行的,有什么干不出来。”苏曼卿在行军床对面的咖啡豆麻袋上坐下来,声音放轻了,“说正经的。后天进北投,你端茶的时候把脸低着,别抬头。魏正宏的会议服务员都是临时从北投当地招的,互相不认识,你混进去没人认得出。进去之后你找个机会溜到江一苇的办公室——二楼走廊尽头左手第三间,门牌上写‘机要室’——江一苇每天下午两点会在里面整理当天的会议纪要,你掐着两点去敲门,对上暗号他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。”

“暗号是什么?”

“你敲门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两下。里面问‘谁’,你说‘送咖啡的’。他说‘咖啡凉了’,你说‘给您热一热’。”

林默涵把这套暗号在心里默念了两遍:“江一苇现在还在魏正宏那边正常上班?”

“在。魏正宏没怀疑他,他还能自由活动。”苏曼卿顿了顿,“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——江一苇的老婆上个月刚生了孩子,难产,大出血,差点没保住。魏正宏特批了三天假让他去医院守着,江一苇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,话比从前更少。黄看守说他前天晚上在值班室坐着,对着墙发了半个钟头的呆。”

林默涵把豆浆喝完了,碗搁下:“他在动摇。”

“换了谁都动摇。老婆孩子热炕头,谁不想过安生日子?”苏曼卿站起来,往楼梯上走了一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但你跟江一苇说的时候注意分寸。他要是还没想好,别逼他。逼急了,反手就是一刀。”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苏曼卿上了楼,地下室的门从外面锁上了。林默涵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底下,把苏曼卿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北投温泉会议,魏正宏不在局里,江一苇在机要室,陈明月在审讯室扛滴水刑。三个地方,三条线,能不能串到一起,全看后天那一趟。

他躺到行军床上,闭上眼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。枕头底下没别的东西——女儿的照片丢了,那本夹照片的《唐诗三百首》还在,书页里夹着一张空白信纸,那是陈明月塞给他的,上头什么都没写,只拿铅笔淡淡描了个海燕的轮廓。

林默涵对着天花板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发了会儿愣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苏曼卿在楼上,脚步很急,走到楼梯口停住了,没下来。

林默涵翻身坐起来,把门板上的东西三下五除二扫进抽屉里。脚步声又响了,这回是两个人的。苏曼卿的声音从楼梯缝里漏下来,压得很低:“默涵,把灯关了。后门有人。”

林默涵一把扯了灯绳。地下室瞬间黑透了,只有楼梯口那条缝里透进来一丝光。他摸黑把发报机塞进咖啡豆麻袋最底下,拿手一按,按到麻袋的粗糙纹路上,手心全是汗。

楼上传来苏曼卿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,调子热络得很,跟平常招呼客人一个样:“哎呀陈队长,这么晚了还出来巡?”

一个男人的声音,粗,带着酒气:“苏老板,兄弟几个刚在这片查完,饿了,你给下三碗面。你这咖啡馆怎么大半夜的后门虚掩着?不锁门?”

“厨房里头有个老鼠洞,关不严。我正琢磨找人来修呢。”

“修什么修,你一个寡妇家家的,安全最重要。明天我让局里的泥瓦匠过来给你瞅瞅。”

“那敢情好,陈队长费心了。面这就下,三位坐。”

脚步声从楼梯口移开了,往咖啡馆前厅去了。林默涵靠在麻袋堆上,慢慢把手里攥着的那把镊子松开。镊子在掌心戳出三个白印子,跟钉了钉子似的。

后门外头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手电筒的光从门板缝里扫了一下,晃了晃,灭了。有人拿脚踹了一下后门,门板嘎吱响了一声,没踹开。苏曼卿刚才拿铁皮把门从外面别上了。

脚步声远了。

楼上苏曼卿招呼三个特务吃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下来:“陈队长,你这面里要不要搁点辣子?我这儿有四川运来的豆瓣酱——”

林默涵在黑暗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他把手伸进咖啡豆麻袋里,摸了摸发报机的铁壳子,凉的。

后天,北投。他得穿着旗袍,刮了腿毛,装成端茶倒水的服务员,从魏正宏的眼皮子底下混进去,找江一苇拿情报,问出陈明月的关押地点。

他躺在行军床上,盯着漆黑的天花板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诞的念头——上回穿女装还是1943年在上海搞潜伏的时候,那回他扮的是个唱评弹的瞎子,穿了一身水红缎子旗袍,在百乐门后巷走了半条街,高跟鞋崴了脚脖子,回去肿了三天。

这回穿旗袍不用走街,只在北投会议厅里端盘子。但端盘子的地方离魏正宏的办公桌大概不会超过十步远。

林默涵闭上眼睛,拿手盖住脸,从指头缝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嘀咕:“林默涵啊林默涵,你这辈子欠组织的,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
楼上苏曼卿还在跟三个特务周旋,笑声脆生生的,跟说书似的。

地下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那台修好的发报机在麻袋底下硌着他的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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