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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信没寄出,话都烂在肚子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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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砚她爸走的时候,苏砚十七岁。十七岁记事儿,但记不全。能记住的都是些硬邦邦的东西——破产通知书上的红印章、法院门口的台阶、她妈哭得没声儿的侧脸。柔软的东西记不住,比如她爸蹲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,抽完了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,花盆里那棵茉莉早就旱死了,没人浇水。她爸也不浇,就搁那儿当烟灰缸使。

苏砚搬过七次家。前六次都住出租屋,第七次才买下现在这套房子。每次搬家她都扔东西,家具扔了、电器扔了、旧衣裳旧鞋扔了一三轮车。只有一样东西不扔——她爸留下的那个铁皮箱子。墨绿色,磕掉了三块漆,锁扣坏了拿麻绳绑着,搬了七次,绳换了四回,箱子没换。她一直没打开过。知道里头是啥,时候偷看过一眼,全是纸。她爸写的东西,技术方案、手稿、笔记本,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。看着头疼。

那天陆时衍把箱子从储藏间最里头拖出来的时候,苏砚正蹲在地上擦冰箱底下的灰。她抬头看了一眼:“你翻它干什么?”

“你妈打电话来,档案馆那边想收你爸的资料,问能不能整理一份目录送过去。”陆时衍拿抹布把箱子上的灰抹了,麻绳解开,“你爸当年那几项技术专利的原始手稿有保留价值。你不整理,我整理。”

“你少来。你手头三个案子没结,有空整理这个?”

“没空。但你妈发话了,我不敢不听。”陆时衍蹲下来把箱盖掀开,里头果然全是纸,一摞一摞拿牛皮筋扎着,有些牛皮筋老化了,一碰就断,纸页散出来,满屋子陈年油墨味。“你爸这字,比我的还丑。”

苏砚把抹布扔水池里,凑过来蹲下,随手拿起一摞翻了翻。“他写字一直这样,跟蚂蚁爬似的。我时候作业本上家长签字,老师以为是印刷体——印糊了的印刷体。”

“苏总,你这么你亲爹不太合适吧?”

“我的是事实。他不光字丑,做饭还难吃。我五岁那年他给我做了一碗鸡蛋面,鸡蛋壳在里头飘着,我爸你面里有鸡蛋壳,他那是木耳。”

陆时衍笑得差点把箱子扣地上。

两个人蹲在地上翻了一个钟头。技术手稿挑出来一摞,笔记本挑出来一摞,剩下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电费单子、旧存折、九十年代的火车票、一张1998年的挂历,挂历上拿圆珠笔写着“苏砚期末考试第二十名,比上次退步五名,该打”。苏砚看着那行字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第二十名怎么了?我们班五十四个人呢。”

“你爸写‘该打’。”

“他写着玩的。从来没打过我。”

陆时衍翻到箱子最底下,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,没封口。抽出来一看,里头一沓信纸,折得板板正正,每一折都用指甲刮过,刮得跟熨斗烫的一样。信纸最上面一张抬头写着:“秀兰吾妻”。秀兰是苏砚她妈的名字。

“苏砚。”陆时衍把信递过去,“你爸写的信。”

苏砚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,没话。她把信展开,信纸脆得像干树叶,中间有一道折痕,磨得快破了。第一封的日期是1999年3月,她爸破产前一年。

“秀兰吾妻,见字如面。今天去银行谈延期,没谈下来。王行长再给半个月。半个月够干什么我也不知道。你别跟砚砚,她最近数学考得不好,别让她分心。”

第二封,1999年6月。“秀兰,今天把车卖了。没跟你,怕你心疼。那车咱们开了六年,你老嫌空调不凉,现在不用嫌了。钱到账了先还老赵那八万,老赵儿子要结婚,等钱用。咱家的账往后挪挪,不差这一两个月。”

第三封,1999年9月。“秀兰,技术方案被驳回来了。刘工人家早就注册了相似专利,咱们的申请被压住了。我想了一宿没想通,那技术是我熬了三年搞出来的,怎么就成了别人的?秀兰,我没偷没抢,怎么就成了这样?”

后面几封越来越短。有一封只有三行字:“秀兰,今天砚砚问我为什么不笑。我爸累了。她那爸你歇会儿。我行。实际上我歇不了,我得把这事扛过去。扛不过去也得扛。”

再往后,信纸上开始有水渍。苏砚她爸写一手烂字,但信纸从来干干净净,没折角没污渍。这些水渍是从里头洇出来的,一滴一滴,把钢笔字泡得发毛。苏砚拿手指头摸了摸那道水痕,没话。陆时衍也没话。客厅里就冰箱嗡嗡响了两声。

“他写这么多信,怎么一封没寄?”苏砚把信纸重新折好,折的时候手有点抖,跟平时开会训人的手完全两码事。

“寄给谁?你妈天天跟他住一块儿。”陆时衍把剩下的信拢了拢,数了数,一共二十三封,从1999年3月写到2001年11月,最后那一封的日期是苏砚她爸走之前半个月。“你爸写信的时候大概就没打算寄。写给自己看的。”

“写给自己看?那还写什么‘吾妻’?”

“你爸那叫……怎么来着,”陆时衍想了想,“他有些话,当面跟你妈不出口。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,心里越急嘴上越不,你爸怕一开口两个人就绷不住。写信是个出口。”

苏砚蹲在地上没动。她爸破产那两年,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要账。她妈把能卖的都卖了,最后连她爸那块上海牌手表都拿去当了。她爸每天照常出门,是去谈业务,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,进门先问她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”。苏砚那会儿恨他。恨他为什么把公司搞垮了,恨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爸爸那样稳稳当当上个班。有回她放学回家,看见她爸蹲在阳台上抽烟,抽完了把烟头往花盆里一摁,回头看见她,笑了一下“回来啦”。她没搭理他,直接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。关上门之后听见她爸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。

那根烟抽完之前,她爸在阳台上站了四十分钟。苏砚从门缝里看见的。四十分钟里她爸一动不动,就靠着阳台栏杆,脸朝着外头。她看不见她爸的脸。

“这封不一样。”陆时衍抽出一封递过来,“最后这封,你爸写你名字了。”

苏砚接过来。这封信没折痕,是摊平了搁在箱子最底下的。

“砚砚,爸今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,大夫没啥事,就是肝不好,让少喝酒。爸寻思了一下,从今天开始不喝了。省下来的酒钱给你攒着,等你考上大学当学费。爸知道你烦我,烦就烦吧,等你再大点就知道了,爸不是故意把日子过成这样的。爸就是……有点笨。搞技术搞得还行,搞生意搞不好。你以后别学爸,做生意得学会跟人打交道,爸学不会。你随你妈,脑子快,嘴也快,将来肯定比爸强。爸就一个要求,将来你出息了,别学爸把什么事都憋着。憋着不好,爸憋了这么多年,把肝都憋坏了。大夫没事,爸自己知道有事。没事,有事也没事,你别惦记。”

苏砚把这封信看了两遍。第一遍没吭声。第二遍看完,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空白。她又翻回来看正面,确认了一遍,抬头问陆时衍:“他‘大夫没事,爸自己知道有事’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陆时衍没回答。他翻着手里那摞信封,忽然停住了,抽出一个来:“苏砚,你爸这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你看这个。”

那是个牛皮纸信封,没写字,没封口,里头鼓鼓囊囊。陆时衍拆开抽出来,是一份专利申请书复印件。申请人栏写着苏砚她爸的名字,专利名称是“一种动态数据加密方法”,申请日期是1998年12月。旁边拿回形针别着一张手写的便条:“老刘,这份申请你帮我递上去,我这边资金周转不开,官费先欠着。”

陆时衍翻到申请书第二页,看见页脚有一行字,是苏砚她爸后来补的:“2000年3月,老刘申请被驳了,没给理由。我后来去专利局查,发现有人在我之前三个月申请了同样的技术方案,申请人是一家叫‘瑞丰科技’的公司。我不认识这家公司的人。”

陆时衍抬头看苏砚。“瑞丰科技。你听过吗?”

苏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瑞丰科技,她听过。三年前她打那场千亿专利官司的时候,查过这家公司。瑞丰科技是空壳公司,注册地在开曼群岛,实际控制人查不到。但她后来通过自己的渠道摸到了一条线——瑞丰科技的原始股东名单里,有一个她熟悉的名字:陆时衍的导师。

“你爸这个技术方案,”陆时衍把申请书放在茶几上,拿手指头点了点第一页的公式,“跟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个‘动态数据加密’原始版本,在核心算法上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
苏砚看着他,慢慢站起来。蹲太久了,腿麻了,站到一半又蹲回去。“你的意思是,当年偷我爸技术的人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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