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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 外第192章 两个爹一封没寄出的信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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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砚这辈子只哭过三回。头一回是八岁那年,她爸破产当晚在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面,她吃着吃着发现老爸手在抖,筷子都快拿不住了,她嘴里含着半截面条就哭了。第二回是法庭上赢了官司那天,她躲进洗手间,对着镜子骂自己没出息,然后哭了四十秒,补好妆出去继续开会。第三回她谁都没说,连陆时衍都不知道。

但这天下午不一样。

事情得从她爸的遗物说起。老房子一直没动,钥匙挂在玄关抽屉里,和一卷过期的胶带、三颗纽扣、一个电筒并排扔着,苏砚每次路过都当没看见。陆时衍从法律角度提醒了三次,说房产证快过期了,税务那边你得去签个字,她回回都“嗯”一声然后转头让助理去办别的事。拖了大半年,直到街道办打电话来说那栋楼要登记产权人信息,她才不得不去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陆时衍那天刚好没庭。
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行。”

“我又没说帮你,我帮那房子。”他换鞋的动作没停,“好歹是个资产,你这态度跟扔垃圾似的,我看着难受。”

苏砚拿他没辙,两人开车去了城西那片老厂区。楼还在,比上次来又破了一层——三楼窗户掉了两扇,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旧沙发,一只野猫从沙发里蹿出来,吓得苏砚往后退了半步。陆时衍伸手挡在她前面,被猫瞪了一眼,猫走了。

“连猫都嫌你。”苏砚找到了笑点。

“猫嫌我,你又不嫌。”他回得顺嘴。

苏砚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有点僵,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。屋里一股陈灰味儿,客厅的旧沙发蒙着白布,墙上的挂钟停在四点四十七分——她爸走的那天下午的时间。苏砚站在门口不进去,陆时衍也没催,自己先迈进去打开窗户,让对流风把霉味儿往外赶。

“书架上的东西你还要不要?”他问。

苏砚这才往里走。书架是她爸的命根子,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五层,塞满了技术手册、行业杂志,还有一堆手写的笔记本。苏砚随手抽了一本翻开,上面全是她爸的字——她爸写字好看,一笔一划跟印刷体似的,她小时候练字都拿她爸的本子当字帖。

“我翻底下柜子,你翻书架。”陆时衍蹲下去拉柜门,里面全是牛皮纸袋。苏砚从最上层开始搬书,搬一摞放地上,搬一摞放地上,搬得灰头土脸。

第三趟的时候她脚下一滑,手本能去抓书架最顶层,结果把一摞夹在书后面的信封扒拉下来了。白色信封撒了一地,每个信封上都贴了邮票、写了地址、封了口,但全都没寄出去。

收件人是她妈。

苏砚蹲在地上捡起一个,翻过来看背面,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是她爸的字:“今天化疗完精神还行,想给你写点啥。写到一半又觉得没劲,你走的时候不让我送,现在写这些干嘛。算了,先放着。”

又拿起一个:“厂里那事有人问起来了,我说我不知道。其实我知道。我对不起你,当初要是不折腾这个厂,咱家现在还好好的。”

再一个:“砚砚考了第一名,你猜她回来第一句说的啥?‘爸,给我五块钱买辣条。’我没给,她生气了,晚饭没跟我说话。你走之前她更黏你,现在也黏我,就是方式不一样。”

苏砚蹲在地上,一封一封拆,拆到第七封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纸。陆时衍在旁边柜子里翻出一摞账本,抬头看她一眼,没说话,起身去厨房找了块抹布,把她旁边的灰擦了擦,然后继续蹲回去翻账本。

第八封信里夹了张照片。苏砚两三岁的时候,被她爸举着骑脖子上,她妈在旁边笑,背景是那时候还没拆的老厂大门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找了半天就找到这一张全家福。你走得太急,家里的照片都是你挑的,我后来翻遍了都没找着几张。”

苏砚把照片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三遍,突然说:“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。”

陆时衍放下账本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照片:“你像她。眉眼像。”

“我记得她做的红烧肉。别的记不清了。”

“那就够。”

苏砚把照片和信拢成一摞,往地上一坐,裤子上沾了灰也不管了:“陆时衍,你爸给你写过信吗?”

“写过。但我爸那字……你见过,跟鸡爪子刨的似的。我看了三遍没看明白,打电话问他,他说‘那字写得确实不行,你扔了吧’。”

苏砚笑了一声,带着鼻音:“你这张嘴真烦人。”

“烦人你还跟我待一块儿。”

“我乐意。”

她把信重新按日期排了一遍,从最早的往后翻,发现时间跨度将近两年——她妈走后的头两年,她爸写了二十几封信,每封都封好贴了邮票,一封都没寄。最后一封的日期是她爸出事前一个月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“今天砚砚说想考电子科大。我没说话。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碰了技术,最不后悔的也是碰了技术。你替我保佑她。”

苏砚把那摞信塞进包里,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:“走,去我妈墓上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两人开车去城郊公墓,路上苏砚给助理打了个电话改下午的会。陆时衍开车,她在副驾驶上一封一封把信重新按时间理好,用皮筋扎了一捆。车停在山下小卖部旁边,她下车买了束白菊,想了想又回去买了瓶二锅头——她爸当年追她妈,就是靠一瓶二锅头壮胆敲开她姥姥家的门。

上山路上苏砚走得快,陆时衍在后面跟着,两个人踩着青石板台阶往上爬。她妈墓前的松树长高了,墓碑上的照片褪了色,苏砚蹲下来把菊花摆好,又拧开二锅头倒了三杯,一杯放碑前,一杯自己灌了,一杯递给陆时衍。

“第三杯你替我喝。我妈喜欢会喝酒的女婿。”

陆时衍接过来抿了一口,辣得皱了皱眉,没吭声。

苏砚把信一封一封摊开,就着夕阳念给她妈听。念到第三封的时候声音开始打颤,念到第七封的时候陆时衍从后面把手搭在她肩上,她没躲。念完最后一封,她把信收好,对着墓碑说了一句:“妈,我爸写这么多信都没敢寄,怕你骂他。你托梦骂他一顿吧,我下回上去告状。”

下山路上天已经黑透了。陆时衍开着车往城里走,苏砚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,忽然说:“我想搞个基金。用我爸的名字,专门资助那些有技术但不会管公司的书呆子。我爸当年就是让人坑在不懂经营上,技术比谁都强,账本一塌糊涂。谁要是早点教教他怎么看合同、怎么管账,他不至于走到那一步。”

“可以。回去我帮你搭框架。法律层面我熟,审批流程我来跑。”

“你不嫌我多事?”

“你多事的时候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
苏砚睁开眼瞪他,他装没看见,嘴角翘着。

这件事说干就干。苏砚的脾气就是定了就做,第二天就拉了个群,把公司法务、财务,陆时衍律所那边两个做非诉的律师全拽进来。基金名字就叫“老苏技术公益基金”,苏砚拍板定名的时候陆时衍说这名太土,苏砚说:“土就土。我爸名字叫苏大强,你指望基金叫‘苏大强科技创新扶持计划’?那更土。”陆时衍想了三秒说还是叫老苏吧。

基金批下来那天是周四,苏砚请陆时衍吃了一顿酸辣粉——这回是她自己做的,经过一个月的魔鬼训练,粉条终于不再是粥了。陆时衍吃得吸溜吸溜的,碗底照例放纸条。苏砚吃完把碗一翻,纸条上写着:“基金第一笔钱投给谁?”

“有眉目了。我爸以前厂里的老部下,姓方,五十多岁,搞嵌入式系统的,技术特别硬。前两年自己出来单干,被人坑了,专利让人抢注了,现在欠了一屁股债。我让法务在帮他打官司。”

“方如海他爸?”

“你认识?”

“方如海昨天跟我提过这事。说他爸最近愁得吃不下饭,他劝不动。”

苏砚把碗往桌上一墩:“那这事必须办。老方是我爸当年的技术骨干,我爸信里提过好几次,说他‘老实得让人心疼’。”

陆时衍点头:“我让方如海去跟他爸说,两边合起来推。”

第二天方如海就来了。这哥们儿是陆时衍律所的搭档,一米七五的个头,戴着圆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卡在点子上。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:“我爸听说苏总要用老苏的名字搞基金,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,最后说了一句‘苏大强有个好闺女’。”

苏砚心里热了一下,嘴上说:“你爸那是客套。”

“我爸不客套。他跟我妈结婚四十年,夸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说好就是真好。”

基金的事进展顺利,但陆时衍那边出了个插曲。他爸的老友老周来律所找他,带了个牛皮纸信封,说是他爸当年辞职前留下的东西,老周替他保管了二十多年,一直没想好给不给陆时衍。

陆时衍拆开信封,里头是一份泛黄的申诉材料,标题写着《关于××案合议庭审查意见的异议书》,落款处签着他爸的名字,旁边还有两行手写的批注:“我不签这个字,不是因为我不懂法,是因为我太懂了。判错了就是判错了,我签不下去。”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:“老婆子要骂就骂吧,儿子长大了会理解。”

老周坐在对面喝茶,慢悠悠地说:“你爸当年被调到那家小律所,所有人都说是他能力不行。只有我知道,他是自己递的辞呈。合议庭让他签一份明显有问题的判决,他不签,还写了这份异议书递上去。递完第二天就交了辞职报告。”

陆时衍把那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:“怪不得他天天跟我说‘记得按时吃饭’。他自己都没按时吃。”

老周也笑了:“你爸这人,大事不含糊,小事稀里糊涂。他辞职那天中午请我吃了顿饭,点了一桌子菜,花了他半个月工资。吃完一抹嘴说‘以后就靠你了’,我说靠我什么?他说‘靠你帮我盯着点,别让我儿子也犯倔’。”

“那您盯了吗?”

“盯了。没盯住。你比你爸还倔。”

陆时衍晚上把这事跟苏砚讲了,苏砚听完没发表长篇大论,就说了两个字:“像你。”

“我跟他不一样。他闷着不说,我至少会跟你说。”

“所以你比他强。”苏砚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酸奶,递给他一个,“我爸的信和你爸的异议书,本质上是一回事。他们那一代人都不会说‘我爱你’,但他们会写信、写申诉、写笔记,把该说的都写在纸上,然后塞抽屉里。咱们这一代人,该说就得当面说,别等人没了再翻抽屉。”

“说得对。”陆时衍把酸奶盖撕下来舔了舔,“所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给你爸上坟?咱俩领证这么久了,还没正式拜过老丈人。”

“这周末。带上二锅头。”

周末两人去了苏砚她爸的墓。苏砚把基金批文的复印件烧了一份,又倒了两杯酒。陆时衍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,开口第一句是:“叔,我是陆时衍。苏砚跟我说您写字好看,我回去练了三个月,还是不行。您多包涵。”

苏砚在旁边踹了他一脚:“别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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