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2章 媚娘随君去(1/2)
李瑾的离去,如同一场席卷天地的寒风,吹灭了那轮照耀大唐近三十载的智慧星辰。而当世人还未从这猝然而至的凛冬中缓过神来,另一轮与之交相辉映、曾灼灼凌空、光耀千古的明月,也在极致的悲痛与寂寥中,迅速黯淡、沉沦。
对于退居上阳宫、已是太上皇后的武则天而言,李瑾的去世,不是失去一位臣子,不是失去一位盟友,甚至不仅仅是失去一位爱人。那是抽走了她生命中最后一根,也是最坚韧、最温暖的精神支柱;是切断了与这个她曾主宰、改造、并深爱着的世界之间,最后那条隐秘而牢不可破的纽带。
上阳宫,观风殿。这里曾是武则天晚年静养、偶尔接见至亲重臣之所。自李显登基、她彻底还政后,她便深居简出,但精神尚可,每日仍会览阅少量经过筛选的奏报,在宫苑中散步,甚至偶尔过问一下她亲自栽种的几株牡丹。然而,当李瑾去世的消息由皇帝李显亲自、心翼翼地告知她时,这位曾历经无数风雨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中豪杰,瞬间被击垮了。
她没有如外界想象或李显恐惧的那样,表现出撕心裂肺的哭嚎,或是雷霆震怒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手中原本握着一卷李瑾前几日托人新译的、来自天竺的佛经译本,此刻,那卷经书从她骤然失力的手中滑,轻飘飘地掉在织锦地毯上,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
她的脸色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,变得如同她身上所穿月白色常服一般苍白,却又奇异地笼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平静。唯有那双曾洞察人心、俯瞰江山的凤眸,原本深邃锐利,此刻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,只剩下空洞与茫然,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又仿佛穿透了宫墙,望向了极遥远、极遥远的地方。
“他…走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缓,没有丝毫颤抖,却空洞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李显跪在母亲面前,泪水纵横,哽咽着点头:“亚父…去得安详,是在睡梦中…母后,请千万节哀,保重圣体啊!”
武则天仿佛没有听到儿子的哀求,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望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,那里阴云密布,不见日光。许久,她才极轻、极轻地,仿佛自言自语般吐出几个字:“也好…无病无痛…清清爽爽地走…是他的性子…”
自那日起,武则天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衰败下去。
她不再出观风殿,不再览阅任何文书,甚至对精心调理的饮食也失去了兴趣。御医奉旨前来请脉,她不再拒绝,但也只是漠然地伸出手腕,无论御医什么,开什么方子,她都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一声,不置可否。再珍贵的汤药端到面前,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啜饮一两口,便挥手让人撤下。
她开始长时间地枯坐,有时对着殿内悬挂的一幅李瑾手书的、笔力遒劲的“日月凌空”四字立轴(那是多年前李瑾私下赠与,戏言二人当如日月,虽不能同辉于史册,却可共照于当世);有时只是望着窗外庭院中渐渐凋零的秋菊,目光空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她话的次数越来越少,偶尔开口,也多是只言片语,且常常是对着并不存在的虚空,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低语。
“你…那海外之地,真有不用牛马便能日行千里的铁车?”
“格物院新制的浑天仪,据能更准地观星…你定是欢喜的。”
“今年的牡丹…开得不如贞观年间了…”
服侍她的老宫人偷偷垂泪,她们是自武则天还是昭仪、皇后时就跟随在身边的旧人,亲眼见过这位女主最意气风发、执掌乾坤的时刻,也陪伴她度过深宫中的无数孤寂长夜,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——那不再是威凌天下的女皇,也不是退位后依旧气度雍容的太上皇后,而只是一个被抽走了魂魄、迅速枯萎下去的寻常老妪。她的生命之火,仿佛随着另一个人的离去,骤然失去了燃烧的意志与燃料,正在不可阻挡地黯淡、摇曳,随时可能熄灭。
皇帝李显每日都来请安,变着法儿些朝中趣事、孙儿活泼言语,试图唤起母亲一丝生气。武则天偶尔会对他露出极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类似慈和的笑容,但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,更多的只是疲惫的接受,仿佛在配合完成一项必须的仪式。她不再询问任何朝政,不再对任何人、任何事流露出真正的兴趣。她的世界,仿佛随着那个人的离去,已经彻底关闭了门窗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寂静。
深秋的最后一片梧桐叶,也在某个寒冷的清晨悄然飘。武则天的健康急剧恶化,她开始长时间陷入昏睡,即便醒来,眼神也愈加涣散。御医私下对皇帝摇头,暗示已是油尽灯枯之兆,非药石所能挽回,乃“心神耗尽,生机自绝”。
神龙二年,冬十一月,丙子日(距李瑾去世约五十余日)。深夜,上阳宫观风殿。
殿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,将巨大的宫殿映照得影影绰绰,更显空旷寂寥。武则天从一阵短暂的昏沉中醒来,精神却奇异地好了些,面色甚至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。她示意一直守候在侧的老宫人扶她半坐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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