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六章:要我亲手喂你吗?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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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绯夜看著他,摇了摇头。
有修为,你也未必拦得住。
又过了几日。
北边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了。
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人从锦州城外经过,有的往南走,有的就在城外停下来,搭起简陋的棚子,生火做饭一如果那几片野菜叶子也能叫饭的话。
陈江每天做完早课,就站在寺门口,看著那些人。
起先他只是看著,后来,没过几天,青灯寺门前荒废已久的粥棚,又开了起来。
粥棚是他第八世的时候建的,那时是大灾之年,寺里有足够的存粮。
还有大户人家愿意施以援手,粥比现在稠多了。
而现在————
陈江蹲在粥棚里,看著面前那口黑铁锅。
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几乎能数得清的糙米在沸水中翻滚,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他舀了一勺,倒进面前那只破碗里。
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接过去,顾不上烫,捧著碗就往嘴边送。
“慢点喝,心烫。”
陈江轻声。
孩子没理他,一口气喝完了,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然后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“一人只有一份。”
他有些无奈地道。
孩子失望地走了。
陈江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。粥棚前排著长长的队伍,全是衣衫槛褛的难民。他们沉默地站著,没有人话,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啼哭声。
他又舀了一勺。
又一个。
再一个。
锅见底的时候,队伍还有大半。
陈江看著那些失望的面孔,想点什么,却什么都不出来。
“师父,明天还有吗?”
有人问。
陈江顿了顿,点头:“有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。陈江蹲下来,开始收拾锅碗。
“你自己都快饿死了,还管别人。”
脑海中,传来虞绯夜讽刺的声音。
陈江摇摇头,没话。
下午,他拖著瘦弱的躯体,想要效仿第八世时的做法,去锦州城的大户人家挨家挨户地走访。
然而这次却是吃了瘪。
那些他熟悉的富户们,要么早已搬走,人去楼空,要么面露难色,些什么,我们的粮食也不太够,虽然很想帮助禅师,但实在是有心无力之类的话————
对此,他也不好多什么。
愿意帮忙是情分,不愿意帮忙是本分,他只能双手合十鞠一躬,而后去下一家。
晚上,陈江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寺里。
膝盖疼得厉害,脚底磨出了水泡,可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坐在禅房的床上,望著窗外的月亮发呆。
月光清冷冷的,洒在荒芜的庭院里。
那些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忙了一天,只有一两家富户,给他拿了一点碎银,和少量的粮食。
他叹了口气,和衣睡下。
接下来的几天里,陈江依旧每天清晨起来熬粥。
可锅里的粥越来越稀,寺里前两世余下的香火钱也一分不剩。
他把自己的口粮也省下来,倒进那口黑铁锅里。可排队的人越来越多,那点粥倒进去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虞绯夜没再过什么。
只是这天,在陈江去石塔给她送饭时,她看著摆在石桌上的菜和稀粥,却没有吃,而是看向陈江,“你吃。”
陈江愣了一下,“施主,这是给你的。”
“你应该很清楚,我吃不吃都一样。”
虞绯夜盯著他,“但你不行。你再不多吃点,肯定比外面那些难民死的还快。”
没等陈江什么,虞绯夜已经端起了那碗粥,递到了他嘴边,“要我喂你吗?喂的方式可能不是很体面。”
“————有多不体面?”
“把你捆起来,然后撬开你的嘴,把粥灌进去。”
虞绯夜面无表情道。
陈江:
他叹了口气,没有再拒绝,接过碗,低头喝起了那碗粥。
“你你图什么呢?外面难民这么多,你救得过来吗?”
虞绯夜看著他,蹙眉问道。
“救不了一世,也救不了一时。”
陈江口喝著粥,轻声,“但能救一个是一个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”
“————真是执拗。”
虞绯夜骂了一声,“蠢死吧你就。”
陈江笑了笑,没什么。
很快那碗粥就被他喝完了。
粥很稀,米粒并不多,但喝下去,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。
“
行了,回去吧。”
虞绯夜躺回到床上,“以后不用来给我送饭了,你自己吃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陈江没有矫情,点头应下。
“记住了,你吃的是我那份。要是让我发现你没有吃,而是偷偷放进粥棚的那口锅里————我就把外面那些难民全部杀光。”
她盯著陈江,语气冷漠,“不信你就试试。”
陈江:“————”
他沉默了片刻,最终,轻轻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虞绯夜没有再看他,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陈江收拾好碗筷,走出石室。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。
“这女人,关心人的方式也太别扭了。”
他摇摇头,感慨一声。
也就上一世,他失去记忆时,虞绯夜对他的态度好一些。
现在恢复了记忆,虞绯夜的态度重新又变得恶劣起来。
不过他并不在意。
态度什么的,都是假的,隐藏在恶劣态度下的关心,才是真的。
陈江正要回到禅房休息,走到半路,他却忽然了停下脚步。
远处,北边的方向,升起了几缕黑烟。
他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,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接下来的几天,北边的消息不断传来。
平天军攻破了承安府,知府被杀,守军溃散。
平天军一路南下,所过之处,开仓放粮,招募兵丁。
平天军已经过了清河,距离锦州城不过三百里。
每天都有新的消息,每个消息都比上一个更糟。
城里的富户们开始慌了。能走的都走了,带著家眷细软,往南边逃。走不掉的,就紧闭大门,雇了护院,日夜守著。
街上的店铺几乎全关了。连粮店都关了门—老板,没粮了。
可陈江知道,不是没粮了,是不敢卖了。
谁知道那些难民什么时候会冲进来抢?
难民越来越多。
城外已经搭起了一片片的窝棚,密密麻麻的,像雨后冒出的蘑菇。每天都有新的人来,每天也都有人死去。
陈江的粥棚还在开著。
粥越来越稀,偌大的锅里,几乎看不见米粒。
可还是有无数人排著队,等著那一碗能吊命的温水。
有人排队的时候没撑住,死在队伍里,倒下的时候,怀里还抱著破碗。
旁边的人把他拖到一边,继续排队。
陈江看著这一切,什么也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