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桂林一枝(上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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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在场的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投去了目光,虽说朱翊钧贵为天子,但在学术面前,不过是众人平等罢了。
尤其是在场的众人,哪一个不是从千万般的考生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英雄好汉?哪一个不是熟读四书五经,满腹经纶的宗师?
按照之前说好的,先由两宫太后出题,只看李太后开口问道:“《大学》开篇云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
程子注曰,‘亲’当作‘新’。皇上可知,程子为何要改这个字?”
殿中愈发寂静。
这题不难,按程朱理学回答便是,在场众人各自感慨,上来第一题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。
张居正微微抬起眼皮,目光从御座上一掠而过。
吕调阳依旧垂着眼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抿了抿。
东西两班的翰林学士们屏息凝神,这可是太后亲自考问,答得好便罢,答得不好,皇上当众丢脸,日后少不得要迁怒于他们这些讲官。
朱翊钧沉默了片刻。
不是答不出来,而是在斟酌措辞。
这个问题,张居正在日讲时其实提过。
程颐改“亲民”为“新民”,依据的是《大学》后文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以及“作新民”等语。
朱熹承其说,在《四书章句集注》中正式将“亲民”释为“新民”。
可王阳明却主张恢复古本,认为“亲民”便是亲民,不必改字。
他知道两宫太后想听什么答案,尤其是自己母亲李太后推崇程朱之学,这是满朝皆知的事。
但也不能答得太浅,答浅了,显得平日不用功,答得太深,又有卖弄之嫌。
“回母后。”朱翊钧抬起头,声音清朗道:“程子改‘亲’为‘新’,所据有二。
其一,《大学》后文有汤之盘铭曰: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之语,又有‘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’之引,皆言‘新’字,与新民之义相合。
其二,《康诰》曰‘作新民’,亦是振起自新之民之意。
朱子承程子之说,以为‘新者,革其旧之谓也’。明德是自新,新民是使民新。
君子先自明其明德,推而广之,以教化百姓,使天下之人皆去其旧染之污,这便是‘新民’。”
他顿了一顿,又道:“不过,儿臣近日读阳明先生《大学问》,其说与程朱不同。
阳明先生谓‘亲民’即亲民,犹孟子‘亲亲仁民’之亲,不必改字。
他说,明德是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,亲民是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,体用一原,不可分割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微微有些骚动。
翰林学士中有人悄悄交换眼色,王阳明的学问,在嘉靖朝曾遭禁抑,万历以来虽稍有松动,但在经筵考试上公然引述,还是当着两宫太后的面,皇上这胆子,未免太大了些。
不过刚刚皇帝回答时,仪态神情自若,口齿伶俐,回答洋洋洒洒,倒是一个才第。
李太后没有说话。
屏风后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朱翊钧手心微微沁出了汗。
他这番话是仔细权衡过的,既把程朱的正解答得滴水不漏,又点出阳明别解,显出自己的博学深思。
可他也吃不准,李太后会不会认为他是“杂学旁收”。
姐姐以为如何?”
李太后忽然把话头递给了陈太后。
陈太后笑了笑,声音温和道:“咱家听着,皇上答得很好,程子有程子的道理,阳明先生有阳明先生的道理。
皇上两说并陈,又能分得清主次,这便是真读进去了,姐姐教子有方,咱家瞧着,很是欣慰。”
李太后这才微微点头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皇上答得尚可。
不过经筵之上,还是要以程朱正学为宗。阳明之学,可作参酌,不可偏溺。”
“儿臣谨记母后教诲。”
朱翊钧躬身应道,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可还没等他坐稳,陈太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皇上,咱也有一问。”
朱翊钧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《尚书·尧典》开篇曰:曰若稽古,帝尧曰放勋,钦明文思安安,允恭克让,光被四表,格于上下。”
陈太后的语速不快,一字一顿,像是闲话家常,“咱家想问皇上,这钦明文思安安六个字,做何解?”
这一问,比李太后方才那问还要刁钻。
台下,一应翰林学士精神一震,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,终于给皇帝上难度了!
钦明文思安安”这是赞尧帝之德的六个字,每一个字都有深意。
朱翊钧脑中飞速转着,口中已开始作答:“回母后,钦是敬慎,明是明察,文是文章,思是谋虑。
此四者,是尧帝之德。而安安二字,朱子注曰无所勉强,是说尧帝行此四德,皆出于自然,从容中道,不假强求。”
陈太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显然皇帝只答了皮毛,张居正喉头动了动,这个自己没有给他详细讲过,皇帝能答出来已经令他非常满意了,可要再继续深究下去,怕是有些难度了。
有的翰林学士开始窃窃私语讨论,有的御史给事中纷纷看向皇帝,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小皇帝还会说出怎样的答案。
朱翊钧一看这情形就知道答的这还不够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道:“孔颖达《尚书正义》解安安为安天下之当安者。
儿臣以为,此解与朱注可相参证。
尧帝之德,内则敬明文章,从容中道;外则安天下苍生,使万物各得其所,内外相合,便是安安。”
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是陈太后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
李太后轻舒一口气,也点了点头,面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。
这个儿子总归没有给自己丢脸。
“答的好!”
在场的文武百官也纷纷拍手叫好,皇帝的思维敏捷已然颇具士林骨相。
满殿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,张居正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看来之前自己教他,让他平日里得空多读点儿书,他是听了进去。
吕调阳抬起眼,看了御座上的小皇帝一眼,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他本就是学识渊博的大学士,平常就爱倒弄学问,如今见皇帝答得如此巧妙,自己也心里有些痒痒,想将皇帝收入门下,自己传授毕生所学,将来也能落得个帝师之名。
两宫太后的考问过了。
但经筵考试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