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1章 井底的人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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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衍河蹲在井边,哭了很久。光从他眼睛里淌出来,淌到井里,和那些挤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。小七蹲在他旁边,没有劝他,只是看着井里的光,看着那些光在井底跳动,像萤火虫,像星星。他忽然问:“陈衍河,井底有人吗?”
陈衍河愣了一下。他擦掉眼泪——其实是光,光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手背上,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低头看着井底,看了很久。井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但光太亮了,亮得刺眼,亮得看不清光
小七又问:“那你怎么知道
陈衍河答不上来。他是画线的人,是设计别人的人,是从他抬起头,看着陈衍秋。陈衍秋也看着井底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说: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陈衍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不行。下去就上不来了。这口井,只进不出。光收上来,倒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你下去,也会变成光。变成光,就忘了自己是谁。忘了自己从哪里来。忘了自己也有过名字。忘了自己也有过记住的人。”
陈衍秋看着他,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他问:“你下去过吗?”
陈衍河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上不来?”
陈衍河沉默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规矩是上面定的,上面说下去就上不来,那就上不来。上面说光只能进不能出,那就只能进不能出。上面说——上面是谁?他忽然不知道了。他是定规矩的人,规矩是他定的。但他定的规矩,也是上面告诉他的。上面告诉他,井只能进不能出。上面告诉他,光收上来就不能再回去。上面告诉他,灰蒙蒙的天。天上面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光。冷的光,多的光,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光。那些光,是他收上来的。是他从记住别人的人心里收上来的。收上来,倒进井里。井满了,光溢出来,流成河。河水流下去,流到光界,流到定规矩的人的世界,流到执线人的世界,流到墟界,流到泥塘。流到最后,渗进土里,变成种子。种子发芽,长成人。人记住人,就有了光。光再收上来,倒进井里。反反复复,像织布。但织布的人,是谁?
他松开陈衍秋的手,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。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,很久以前,也有过光。他轻声说:“你去吧。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陈衍秋站起来,走到井边。井沿很低,低到只到膝盖。他低头看着井里的光,那些光挤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像一锅煮烂了的粥。他看见“武徵”的光,看见“白影”的光,看见“赵岩”的光,看见“许筱灵”的光。每一朵光,都是他记住的人。每一朵光,都在等他。他迈腿,跨进井里。
光淹没了他的脚踝,很暖,像春天。他继续往下走,光淹没了他的膝盖,淹没了他的腰,淹没了他的胸口,淹没了他的肩膀,淹没了他的头。他在光里睁开眼睛,光不刺眼,像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他看见很多人,很多光,很多名字。他们挤在一起,不说话,只是亮着。他往深处走,光越来越密,名字越来越多。他看见“阿青”,看见“阿忆”,看见“母亲”,看见“师尊”,看见“妹妹”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张脸。每一张脸,他都记得。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“阿青”两个字。字是热的,光跳了一下,像在回答。
“师兄,你来了。”
陈衍秋怔住了。他听见阿青的声音,从光里传出来,很轻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问:“你在哪?”
光里没有回答,只有那朵叫“阿青”的光,在他指尖跳了一下。他又摸了一下,光又跳了一下。他忽然明白了。阿青不在这里,阿青在他心里。这些光,不是人,是名字。是被人记住的名字。名字在,人就还在。人还在,光就在。光在,就能说话。他问:“阿青,你好吗?”
那朵光跳了三下,像在说“好”。他又问:“你还记得武徵吗?”
光跳了一下,像在说“记得”。他再问:“你想他吗?”
光跳了两下,像在说“想”。
陈衍秋笑了。他继续往下走,走过了阿青,走过了阿忆,走过了母亲,走过了师尊,走过了妹妹。走过了武徵,走过了白影,走过了赵岩,走过了许筱灵。走过了刘东来,走过了李凌峰,走过了玉猫。走过了墟伯,走过了小七,走过了阿土,走过了阿芸。走过了阿念,走过了阿竹,走过了阿云。走过了每一个他记住的人。走到最后,光没了。脚下是空的,黑漆漆的,像一口更深的井。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片黑暗,看了很久。黑暗里,有一点光。很弱,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但它亮着。他蹲下来,伸手去够。够不着。他趴下来,把整条胳膊伸进去,还是够不着。他趴在井底,把脸贴在黑暗上,看着那点光。那点光在他眼前跳了一下,像认识他。他忽然想起陈衍河说的话——“井只能进不能出。光收上来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”但他不是光,他是人。人有手,有脚,有记住的人。人能把光带出去。
他伸出手,这一次,他没有去够那点光。他把手按在黑暗上,按了很久。黑暗慢慢变暖,像冰在化。那点光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然后从黑暗里升起来,飘到他掌心。光很弱,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但它亮着。他捧着那点光,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过了阿青,阿青的光跳了一下。走过了阿忆,阿忆的光跳了一下。走过了母亲,母亲的光跳了一下。每一朵光都跳了一下,像在说“再见”。他走得很慢,像在告别。
走到井口,陈衍河还蹲在那里,小七还蹲在他旁边。他们看着陈衍秋从光里走出来,看着他掌心里那点微弱的光。小七问:“陈大哥,那是什么?”
陈衍秋低头,看着那点光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阿织说过的话——“阿念是陈衍河画的娘,画了擦,擦了画。画了很多遍,擦了很多遍。擦到后来,纸破了,人没了。”但人还在。人在这点光里。在井底,在黑暗里,等了很久。他轻声说:“是阿念。是陈衍河画的阿念。是那个被画了擦、擦了画、画到纸破人没了的阿念。她没有没。她在这里。在井底,在黑暗里,等了三万年。”
他把那点光放在陈衍河空荡荡的胸口。光融进去了,和陈衍河胸口那团刚亮起不久的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陈衍河低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,看着那朵新亮的光,眼泪忽然流下来。不是光,是泪。咸的,热的,像很久以前,有人抱过他。
“娘,你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