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农夫与蛇(四)(1/2)
可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,何画就心头一沉,她感到后悔,甚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头,总觉得身后飘来了寒意。
但事实上,宋景程没有任何行动,他浴缸里的水温还没有凉透,足够他继续享受一会儿。
何画缓缓地回过头,她匆匆看了一眼卫生间,确认宋景程很平静,她狂跳的心才放慢了速度。
“如果你这次执意要有所改变的话,我不反对。”宋景程说出这句话的瞬间,何画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她不得不扭转身形,直勾勾地盯着宋景程的方向问道:“你刚刚说了什么?”
宋景程只说:“你听到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是……”何画皱了皱眉,“我就是……”不敢确定罢了。
“先让她来试试,只要宋煜能吃惯她做的饭菜,价格方面都好说。”
何画木讷地点了点头,低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仍旧有些不敢相信宋景程答应了这件事。
但又觉得事不宜迟,要在宋景程反悔之前尽快推进,所以当天晚上,何画就联系了程琳,和她约定在明天上午就见面。
何画把家里的地址、门牌号都给了过去,并要程琳在来的路上买好蔬菜和一条黄花鱼,可以给宋煜做午餐,宋煜是走读生,很少在学校食堂吃,他更愿意吃家里的饭菜。
程琳很痛快地接受了何画的“吩咐”,同时问道:“你喜欢吃什么?反正都要做午饭,我也要给你做的。”
何画还不太适应有人问自己“喜欢吃什么”,她很久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了,只回道:“我无所谓,中午是三个菜,一素一荤一汤,搭配好营养就可以了。”
“那蔬菜就做个油菜素炒吧,我记得你高中时喜欢吃绿叶菜。”
何画唇边浮起淡淡笑意,她最后敲下回复:“好。”
那晚的何画鲜少地梦见了高中时期,大概是近来与程琳的交集密切,令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
她的高中生活在最初的两年里是很快乐很光鲜的,好像所有人和所有事都会围着她转,她看到的都是大家的笑脸与尊重,也误以为人生会永远那样简单。
直到高三的到来,所有正常的轨迹都被打翻,她每日连喘息都变得困难,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只要一低头,就可以看到越来越鼓胀的肚子。
何画恐惧自己的腹部。
小的时候,她总是会在公共浴池里看到那些就要生产的孕妇。
她们的肚子大得像是气球,被撑得近乎透明,好像随时都会爆炸,令何画只看一眼,就吓得别开脸。
她从小就害怕靠近孕妇,也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在某一天会变成那种可怕的模样。
腹中婴儿在蚕食她的人生与未来,何画感觉自己在逐渐枯萎,而新的生命将会取代她,连她的身份和名字都将一并抹杀。
她还记得高三毕业的那一天,所有人都在期待大学录取通知书,只有她偷偷地站在校门外看着同学们的狂欢。
她如同一个局外人,与同龄群体格格不入,在其他人可以享受自由辉煌的明天时,她已经走进了自我终局。
耳边充斥着的声音却都是在责怪她的——“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?大好的前程白白费了,被男人搞大肚子连大学都考不成,你简直丢人现眼”、“姐,我同学都在嘲笑我,他们说你不学好,早早谈恋爱荒废学业,老师还拿我当典型,要其他人都以你为反面教材,我真是没法去学校了”、“你不考大学不要紧,别想祸害宋景程,我看你怀孕了就是想要把他也拉下水吧?我当老师的能看不懂里这种女生心里在想什么吗?敢影响他高考,我和你没完”……
一切都成了她的错,她罪不可恕,她罪有应得。
只有李佳佳会在她离开学校的那天追出校门,喊住她,拥抱她,轻声在她耳边安慰着:“我永远都是你最好的朋友,如果你需要我,我随时都愿意帮助你。”
何画委屈的眼泪在那一刻倾盆而出,她紧紧地抱住李佳佳,在那个瞬间完成了对李佳佳的灵魂献祭。
如同她对宋景程一般。
何画缓缓地睁开眼,天亮了,梦醒了,距离高三的噩梦已经过去了十四年。
她转头看向睡在自己身侧的枕边人,宋景程从不会在这个时间醒来,是何画十四年如一日的凌晨5点起床,洗漱,做饭,摆好碗筷,为宋景程和宋煜煮出他们父子最喜欢吃的溏心蛋。
多年来回报她的是宋景程日渐飞升的事业、邻居对她能拥有这样一位英俊优秀的丈夫的艳羡、儿子宋煜永远名列前茅的荣光、以及三餐时来自丈夫的那一句“今天的菜不错,就是味道差了点,下次试试换个做饭”的点评。
时间于何画而言,早已经凝固。
她的人生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,她只是个妻子、母亲、高中学历的家庭主妇。
或许在帮衬娘家在副食商场里卖鱼的时候,她又变回了原本的那个女儿。
只不过,不是那个可以让韩二春感到骄傲的女儿了。
不会再有人夸赞她“准能考上名牌大学”、“为何家光宗耀祖”、“让二春和老何在日后享清福”,市场里的小贩们见到她也只是随意打声招呼,还会和她一起开起荤笑话,仿佛认为她与他们没什么不同,更会冷嘲热讽起她如今的人生。
“幸好你男人有良心,要是发达了不要你了,那日子可就惨了,你得感谢你爷们儿,好好地伺候他。”
何画对此从不回应,她只是沉默地开膛破肚手里的鱼,每一条都很腥,但因为是刚打捞上来的都还很鲜活,被活杀之后只扑腾了几下,也就落得睁着浑浊的鱼眼认命的结局。
真是奇怪。
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两个人,她和宋景程,却在如今有着天差地别的境遇。
何画时常担心自己身上是不是会残留着鱼腥味儿,就连这天迎接程琳来家中时,也要非常紧张地为自己喷洒香水。
她害怕被任何人识穿自己的底色。
殊不知,对面的程琳也有同样的担忧。
面具不止是成年时期的保护滤镜,打从在娘胎里的时候,每个人的阶级层次就已经被那层肉皮划分出了排位。
与何画不同的是,程琳从小就知道自己站在最底层。
而她也很清楚,何画与自己的出身是相似的,唯一让程琳不解的是,为什么何画可以被宋景程选中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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