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王脂(三)(2/2)
井底空荡荡的,却悬挂着无数小小的“病包”。
那些病包比通道两侧的人形药包小了许多,只有拳头大小,用细绢制成,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像是病人的姓名和病症,字迹娟秀,却透着一股绝望。
每个病包里都装着女子所咳的“色血”,血在包里凝结成丸,丸上已经生出了青绿色的霉斑,霉斑如柳枝般蔓延,覆盖了大半个药包,散发出一股腐臭与药香混合的怪异气味,令人作呕。
病包用细麻绳悬挂着,垂在井底,随着气流轻轻晃动,像是一串串诡异的风铃,发出细碎的声响,与药汁滴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曲阴森的乐章。
井底没有水,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雾气呈淡绿色,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,吸入肺中,竟让人头脑清明了许多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无数细碎的声音,像是女子的低语,在耳边反复回响,诉说着她们的苦楚与不甘。
胭脂娘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杜归身后,依旧是那副诡异的模样,苦青的唇缝开合:“跳下去,捞你最舍不得的那丸。”
她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,带着浓浓的苦味,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往事,又像是在逼迫他面对内心最深的执念。
杜归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知道,这是炼色的第一关,也是最关键的一关。
他要找的,是藏在记忆深处,最难忘怀的那一味药。
那是他执念的根源,也是医魂的起点。
他放下竹药笼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跳入药井。
井底的雾气被他的动作搅动,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,落在脸上,冰凉刺骨,像是在提醒他这并非梦境。
井水并不深,刚没过膝盖,脚下是冰凉的青石板,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,湿滑无比,险些让他摔倒。
他的脚还未完全站稳,便先触到一片柔软的触感——那是一枚圆润的药丸,约莫拇指大小,色泽艳丽如晚霞,正是七年前,他初行医那日,一位面黄肌瘦的少女咳出的“晚霞丸”。
那药丸在水中微微发光,像是一颗小小的星辰,吸引着他的目光。
七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带着刺骨的痛楚。
那时,他刚拜入师父苏珩门下不久,第一次独立诊治病人。
那位少女年方十六,名叫阿桃,是邻村的农家女,因久病缠身,面色蜡黄,毫无血色,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眶深陷,眼神却带着一丝倔强。
她的父母带着她辗转求医,耗尽家财,却始终不见好转,最后听闻苏珩的名声,便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药庐。
杜归记得,阿桃刚来时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不停地咳嗽,咳出的血落在地上,竟凝结成了一枚色泽艳丽如晚霞的药丸。
那药丸上带着淡淡的香气,香里藏着一丝纯粹的母性,让人心生暖意。
师父苏珩见了那枚药丸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随后便叹了口气,对杜归说:“这姑娘已是身怀六甲,却因色衰之症,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。这枚晚霞丸,是她用最后的生机凝结而成,执念太深,怕是回天乏术。”
杜归当时年少,不懂其中深意,只想着要救阿桃。
他按照师父教的方法,采集了七种高山草药,又取了阿桃咳出的血,调上蜂蜜,蒸制了七日七夜,炼成了第一枚属于自己的药胭脂。
可当他把药胭脂送到阿桃面前时,却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,身旁躺着一个早产的男婴,也早已没了生息。
阿桃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,像是得到了解脱,又像是带着无尽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