销金窟(四)(2/2)
屋外的天,已经微微泛白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,清脆而响亮,像一把刀,划破了夜色的浓稠。
胭脂铺里,幽蓝的火光依旧跳动,冷香依旧弥漫。
金兑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师父的身影。
他知道,第三夜,将会是他此生最难熬的一夜。
也是他最后的机会。
第三夜,是炼色的最后一夜。
月色比前两夜都要亮,亮得近乎锋利,像一块被磨得极薄的银片,贴在天幕上。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地上,与炭盆里幽蓝的火光交织,形成一片冷白与幽蓝纠缠的光。
炭盆里的金箔燃烧得比前两夜更旺,幽蓝的火焰几乎要窜起半尺高,火舌舔着空气,发出细密的“噼啪”声。那些冷香被火焰一逼,化作无数细小的金屑,在空中飞舞盘旋,像一群没有重量的金蝶。
金蝶越聚越多,渐渐凝成一只稍大些的金蝶,停在炭盆上方。它的翅膀上刻着无数细小的人脸,眉眼模糊,却都带着同一种神情——绝望。翅膀扇动时,那些人脸便会微微扭曲,像在无声地哭。
金兑坐在蒲团上,背依旧靠着冰冷的墙壁。他的脸色比前两夜更苍白,嘴唇干裂得像要裂开,左胁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他没有包扎,任由那道伤口敞开着,像一扇不愿关上的门。
他知道,今夜之后,他要么活下去,要么彻底消失。
女子从矮榻后捧出一只空胭脂盒。
盒子是鎏金打造,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云纹间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,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,闪着幽幽的蓝光。盒底用碎金箔拼成一个“金”字,只是那“金”字的最后一点却缺了,像被人刻意抹去,留下一个不完整的缺口。
盒子的边缘,刻着无数细小的齿痕,深浅不一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咬过。
女子把胭脂盒放在矮几上,赤金的唇缝轻轻开合:“第三夜,取你最后的‘金’。”
金兑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吹一口,把你的命吹进去。”女子说,“吹得满,金可销,罪可赎;吹得尽,你成灰,我成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沉沉地压在金兑的心上。
金兑伸出手,握住那只胭脂盒。
入手冰凉,盒底的“金”字凹凸不平,触感清晰得有些扎手。他能感觉到盒子里有一股微弱的吸力,像一张看不见的嘴,在悄悄等着他的气息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临刑前夜的画面。
死牢里阴暗潮湿,墙壁上爬满了青苔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。他戴着沉重的镣铐,铁链拖在地上,发出“哗啦”的声响。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铁窗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不想死。
就在这时,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。
师父冲了进来。
他的须发皆白,衣衫被血和泥弄脏,脸上布满了疲惫与痛苦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凿子,开始在墙上凿洞。
墙壁很厚,凿子敲上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师父的手臂很快就酸了,他便换了一种方式——用牙咬。
他一口一口地咬着冰冷的墙壁,牙齿与石头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墙壁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齿印,师父的嘴角流着血,血滴在地上,与尘土混在一起,变成暗红的泥。
“师父,别咬了!”金兑失声喊道,“没用的,我们逃不出去的!”
师父没有理他,只是咬得更用力了。
终于,墙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。洞不大,只够一个人勉强钻过去。师父把他从洞里推出去,自己却没有跟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