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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祭坛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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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翡来不及松手,眼前的世界像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
————

她站在一座王宫的高台上。

耳边是颂经声,低沉、绵长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夕阳把整座宫城染成金红色。

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跪在铜铃前。

他已经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。

但他脊背挺得笔直。

铜铃前的地面上,摊着一卷染血的奏疏。

老者刚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
他身后跪着两个年轻道士,其中一个忍不住哽咽:

“国师……王上他……”

老者没回头,声音像枯叶刮过石板:

“王上昨日又杀了三个进谏的老臣。今早命人把尸首丢进洱海,说是喂鱼。”

年轻道士伏地痛哭:

“十三代了……当年老君点化细奴逻,用玉杖敲了十三下,许我南诏十三代王业。如今正是第十三代,难道是天意……”

“不是天意。”

老者打断他,声音忽然很轻:

“是人祸。”

他抬起手,指尖落在斑驳的铃身上。

“隆舜在位九年,大兴土木建行宫,一梁一柱皆裹金箔。百姓田赋加到三成,交不上的,妻子充入官奴。去年洱海水患,淹了三千户,他仍在成都掳来的乐伎面前饮酒作乐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上月他召我入宫,问我帝钟能不能改作酒器。说金铃配美酒,方显天子威仪。”

两个道士不敢接话。

老者沉默良久。

“当年楚国国师持此铃镇地脉,老子传尹喜,尹喜传历代。两千年来,此铃镇过的龙脉,护过的江山,从没有哪一代君主敢拿它当玩物。”

他咳了一声,袖口沾了血。

“上月我登龙于山观气。山腹里的龙脉已经发黑了。像一条病了很久的蟒,盘在那里,鳞片一片片剥落。”

年轻道士颤声问:

“还能救吗?”

老者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低着头,用袖子一遍遍擦拭铜铃,像在擦拭这世上最后一团火。

“郑买嗣那边……联络了几次。”

另一个道士压低声音,“他手里有兵,朝中也有他的人。若是他动手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老者放下袖子,看着铜铃:

“郑买嗣是郑回之后。郑回当年劝异牟寻归唐,保了南诏三十年太平。他孙子如今要干什么,我看得懂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王族八百余人,他一个都不会留。”

“那国师为何不阻止——”

“因为来不及了。”

老者打断他,声音哑得像砂石:

“地脉已毁,国运已尽。就算没有郑买嗣,也会有张买嗣、李买嗣。这江山……早在隆舜把帝钟当酒器那一年,就已经死了。”

他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身,膝骨咯吱作响,像枯枝折断。

他对着铜铃,伏身三叩首。

额头触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血迹印在青石板上,洇成三朵暗红的花。

“臣无能。”

他说:

“守不住这江山,守不住这地脉。当年老君许我南诏十三代,臣的祖师接过帝钟时发过誓,帝钟在,南诏在。如今臣……愧对祖师,愧对历代先王,愧对这满山龙脉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铜铃。

夕阳从铃身的缝隙里穿过,落在他脸上,像一层将熄未熄的光。

“后世若有人寻来……”

他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:

“此处地脉已毁,帝钟镇不住太久了。望君以帝钟归位,重镇山河。”

他不再说话。

只是跪坐在那里,脊背依然笔直。

夕阳一寸寸往下沉。

宫城的金红变成灰红,灰红变成青灰。

颂经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
两个道士跪在身后,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

直到最后一丝光从铃身上褪去。

老人的手还搭在铜铃边缘。

手指僵硬,凉了。

夜色吞没宫城。

只有铜铃立在原地,铃身还残留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温。

————

池翡猛地松开手。

她退后一步,呼吸发紧。

老陈扶住她:“零博士?”

“……没事。”池翡稳住声音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指尖还残留着铜铃冰凉的触感。

还有那老者的血。

以及那句:“此处地脉已毁,帝钟镇不住太久。”

池翡看向铜铃。

铃身依旧青黑斑驳,静静立在石台上。

可她知道,这东西在这里等了一千多年。

等一个能带它出去的人。

她重新伸出手。

这一次,稳稳握住铜铃。

铃身微微震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
像叹息。

又像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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