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9章 陛下,喝(2/2)
来时,他们是揣着必死决心的孤狼,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,体力与意志都处于巅峰。归时,那股紧绷的劲儿泄了,疲惫便从骨头缝里涌了出来,淹没了每一个人。
干粮在两天前就已耗尽。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,只剩下沿途冰冷的山泉,和胸中那股足以燎原的骄傲。
队伍里,伤员越来越多。有在华阴仓巷战中负伤的,有在撤退时被乱石划伤的,更多的是因为体力透支,在湿滑的山路上摔伤的。
翻越那道名为“攀援绝壁”的天堑时,又有两名士兵因体力不支,失手坠入了云雾缭绕的深渊。队伍沉默地、麻木地继续向上攀爬。三条性命,成了这场不世奇功的注脚,永远地留在了秦岭深处。
但士气是高涨的。
每一个活下来的人,无论是健全的还是受伤的,眼里都带着光。他们或许步履蹒跚,或许衣衫褴褛,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。
每一个人都知道,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将被千百年后的史官,用最浓重的笔墨,写进史书的壮举。
他们烧掉了曹魏的国运。
他们用一千人的代价,为大汉的天子,撬开了通往天下的门缝。
这种足以光耀门楣、荫及子孙的功绩,比任何食物和药物都更能激发人的潜力。
第六日黄昏,当那道熟悉的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,队伍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、粗重的喘息声。
走出太白谷,就像从一个阴冷的地狱,重返阔别已久的人间。
夕阳的余晖温暖而刺眼,照在每一个人苍白而肮脏的脸上。
山谷的入口处,早已不是他们离开时的荒芜景象。
数百名身披玄甲的铁鹰锐士,如沉默的松柏,肃立在山口两侧。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同袍。
在他们的身后,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,锅下烈火熊熊,锅里正熬着热气腾腾的肉粥。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米香,在山风中弥漫开来,霸道地钻进每一个归来者饥肠辘辘的鼻腔。
那是一种食物的香气,更是一种家的味道。
看到这一幕,无数条在刀山火海中都未曾弯曲的铁血汉子,再也支撑不住。
“噗通!”
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夫长,双腿一软,直挺挺地跪倒在地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行军锅,咽了好几口唾沫。
他的倒下,像一个信号。
“噗通!噗通!”
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。
有人把脸埋进粗糙的双手,肩膀剧烈地耸动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有人仰天躺倒,四肢摊开,对着灰蒙蒙的天空,放声大笑,笑着笑着,眼泪就从眼角滚落下来。
更多的人,则是在沉默中嚎啕大哭。他们哭牺牲的同袍,哭这六天六夜非人的折磨,哭自己终于活着回来了。
赵广没有跪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最大的一口锅前,从伙夫手中抢过一个足以当头盔用的陶碗,盛了满满一碗最浓稠的肉粥。粥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大块的羊肉在滚烫的粥里翻滚。
他端着那碗滚烫的粥,穿过跪倒一片的人群,径直走到刘禅面前。
“陛下,喝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,两个字说得异常艰难。
刘禅接过那碗粥。
碗沿烫得他差点脱手。他毫不在意,甚至来不及吹一口气,便仰起头,将那滚烫的肉粥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“嘶——哈!”
灼热的粥汤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,那股久违的暖意把疲惫和寒冷全赶跑了。刘禅被烫得龇牙咧嘴,一张脸皱成了包子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他把空碗递还给赵广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