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8章 魂断襄阳(一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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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姓们不再躲了,跪的跪、让的让,一个劲儿往墙根缩,几个白发老者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石板,肩膀一抖一抖。
谁都知道,榻上躺着的是谁;
谁也不敢问,那血,流干没有。
软榻上的锦被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锦被本是玄色的。
此刻却湿得发亮——
一层一层的血浸透了褥子,顺着榻沿往下滴,滴在抬榻壮卒的腕上,滴在青石板的路面上。
四个抬榻的壮卒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因为他们知道,榻上那人的性命已经经不起半点颠簸;
可他们每走一步,地上就留下一个暗红的印子,像一串不甘熄灭的炭火,从城门一路烧到襄阳府门前。
榻上的人半昏半醒。
袁绍的头微微偏在软枕上,眼皮阖着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痰音。
他身下的被褥已经换过一回,可血还是渗出来,在玄色的锦缎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更深更暗的湿痕。
他的嘴唇干裂发白,下颌上残留着乱军里咳出的血沫,整个人像一盏烧到尽头的灯,灯芯泡在油里,火苗却已经细得只剩一丝。
袁绍其实听得见。
哭声、脚步声、马蹄声,断断续续地往他耳朵里灌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他想睁眼,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;
眼前一会儿是刘备那双剑的寒光;
一会儿是关羽在枣红马上拉弓的影子;
一会儿又是冀州城头的青天。
他分不清是梦是醒,只知道胸口那里,一阵一阵地疼,疼得他连呼吸都要攒着力气。
那支箭的样子,他记得比谁都清楚。
箭是雁翎箭,箭尾的白羽在风里抖了一下,就没了影;
他看见两个儿子的剑光迎上去,又看见那支箭从两道剑光的缝隙里穿过来,快得像一线银光。
然后胸口一凉,先是不疼,后来疼得他整个人像被按进水里。
他记得自己低头看了一眼,看见箭杆那头的人——
枣红马上,绿袍长髯,一双丹凤眼,隔着半个战场,冷冷地望过来。
刘备、关羽……
刘备、关羽。
他默念着这两个名字,一遍又一遍,像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。
襄阳府的门槛比寻常人家高出三寸。
抬榻的壮卒在门槛前齐齐一顿,为首的亲卫早已扑过去,把两扇沉木大门撑到最大,又一路开道,撞翻了廊下的两盏灯。
灯油泼在地上,火光跳了两跳,灭了。
血腥气裹着暮色,从府门一路漫进前堂,漫过青砖,漫进内堂的纱幔。
袁谭袁尚一前一后抢进内堂,声音又急又哑:
“医官!医官呢!”
“把窗子关了!风大!”
满府的侍女、仆役、亲卫被喝得团团转,火盆、热水、白布一盆一盆往内堂端,又被一盆一盆血水端出来。
整个襄阳府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,在暮色里骤然活了过来。
脚步声、盆碗声、压低的催促声,全压着嗓子,谁也不敢大声——
好像声音一大,榻上那口气就要断了。
袁谭在堂前站住,低声吩咐守将:
今夜全城戒严,任何人不得出城,消息先压住。
守将应声去了。
袁尚站在廊下,望着内堂的灯火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四道血痕,自己浑然不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