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飞椅(1/2)
爷爷下葬后的第三天夜里,我摸黑站在了他的工作室门前。
门是木头的,刷着暗红色的漆,漆皮已经卷边了。
我七岁那年趁大人不注意推过它,没推开。
九岁趴在门缝上往里瞧,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。
十一岁用铁丝捅过锁眼,被我妈揪着耳朵拽走了。
此刻那把黄铜锁就躺在我手心里。
爷爷的遗嘱是律师念的,薄薄一张纸,爷爷的字像蛛丝。
他说,不要进他的工作室,保护好这个房子。
律师念遗嘱的时候,我妈紧紧攥着我的手,我爸在一旁低着头,没说话。
他们都很听话,没人进他的工作室。
我把锁头轻轻搁在地板上,推开了门。
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机油味,也没有积年的灰尘,空气是冷的,像地窖。
借着走廊渗进来的光,看到这里不像工作室,更像一座微型博物馆。
沿墙是一圈玻璃柜,里面陈列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装置:齿轮组、连杆机构、精巧的黄铜框架、缠绕着线圈的古怪仪器。
每一件都像被时间封存,连灰尘都落得规规矩矩。
屋子正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罩,玻璃罩里是一把椅子。
说椅子不太准确——它更像轮椅,有宽大的扶手和可以调节角度的靠背,但轮子极小,像是装饰。
它被擦拭得很干净,椅身是暗银色的,细看有鳞片般细密的纹路,从某个角度会泛出极浅的蓝。
我走近了几步,看到玻璃罩上没有锁,我把手贴上去,凉意顺着掌纹爬进血管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我去河边放纸船,他把船折得比别人都慢,每一条折痕都要反复压实。
船下水的时候从不歪斜,稳稳当当漂到看不见。
我问他不怕船翻吗,他说:“梦娅,有些东西浮起来靠的不是运气。”
记忆里那天傍晚的风很软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薄,他坐在石头上拧一个零件,手指又长又稳。
思绪拉回,我已经推开了玻璃门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,门虚掩着,外面是月光铺地的院子,老宅还在沉睡,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。
鬼使神差地坐到椅子上,在那一瞬间,我的后背刚刚贴住椅背,玻璃门就合拢了,声音很轻。
然后安全带自己系了上来,慢慢地、仔细地,像小时候爷爷给我系围巾——那时候他总是系很久,左边比右边多绕半圈,他说这样风灌不进来。
我紧张起来:“喂……”我的声音还没完全发出,椅子动了。
没有震动,没有声响,我只是忽然觉得头顶有风,正往下涌。
地板在远离我,天花板在往下掉。
我攥紧扶手,指头陷进一个凹槽里,冰凉的。
房顶像一道水幕,无声地从两侧分开,或者应该说是穿透。
木头、瓦片、隔热层,所有实体在这把椅子面前都变成了幻影。
我看见椽子的纹理从身侧掠过,看见月光透过瓦隙筛下来的光斑,看见一只夜鸟惊起,扑棱棱从我脚边飞远。
大约过了一分钟,风停了。
我低头,看见整座城市铺在脚下,灯火织成一张细密的网——我坐在一把椅子上,悬在离地面三百米的夜空里。
我的腿开始发抖,是那种后知后觉的恐惧,从脊椎骨一节节爬上来。
这时候,我看见了扶手,那上面有按键。
它们刚刚还是平的,和扶手表面浑然一体;当我低头看时,才一盏盏亮起来,是那种很柔和的冰蓝色,像深海里的荧光。
最显眼的是两个大的:一个上箭头,一个下箭头。
我盯着它们看了三秒,十五岁的脑子有时候是不听使唤的——明明怕得要死,手指却已经摁了下去。
我尝试着按了下箭头,几乎是同时,椅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力下拽,笔直坠落。
风在耳边发出尖锐的哨音,地面迎面扑来,那些灯火急速放大,我尖叫出声。
然后在距离树梢不到五米的位置,椅子稳稳停住。
椅子悬停,纹丝不动。
我大口喘气,心脏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。
缓了半分钟,我颤巍巍地按了上箭头。
又是一次笔直弹射,升到比刚才更高的位置,云层擦过脸颊,湿冷,像没拧干的毛巾。
接下来是前、后、左、右,每一次都像过山车,每一次都吓得我魂飞魄散。
但奇怪的是,每一次之后,恐惧都在减少。
开始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冒出来——是兴奋。
冰蓝色按键在我指下一盏盏亮起,我发现按一下是短距移动,按住不放是持续飞行;双按会加速,轻触则是缓慢飘移。
这把椅子像一匹烈马,起初拼命尥蹶子,但当我摸到它的脾气,它竟然开始顺从。
我飞过了屋脊,瓦片在下方掠过,有户人家的天台上晾着白床单,夜风把它吹成一面鼓满的帆。
我越过了山丘,其实只是城郊那座海拔一百米的小土山,但从空中看,它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。
我穿过了云层,薄云像棉絮,厚云像浪,从云隙钻出来时,满头满身的水珠,像刚从水里捞起来。
我划过水面,是城西那个水库,白天有人钓鱼,深夜的水面像黑色绸缎,椅子离水只有半米,我能看见自己倒影。
一个坐在椅子上飞行的女孩,这不是梦,因为风是凉的,安全带勒着我的锁骨有点疼,掌心下的金属正在变暖。
我忽然笑了一下,在风里咧开嘴,像个傻子。
不知道飞了多久,可能半小时,可能更久。
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,地面越来越暗,最后只剩下一星一点的人家。
前方出现一座高塔,是废弃的信号塔,建在山岗上,锈迹斑斑的铁架在黑夜里像一具骨架。
塔顶有窄窄的平台,刚好容一把椅子降落。
我落了下去,腿碰到实地的一瞬,有种奇异的眩晕、脚踏实地的不真实感。
我把手搭在扶手上,低头看那些冰蓝色的按键。
余光扫到扶手的侧面,那里还有一颗按钮。
它藏得太好了,和椅身的纹路几乎融为一体,不刻意摸根本摸不到。
我试着按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
再仔细看,凸起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——那是保险装置。
我犹豫了一会儿,我想起爷爷书桌上那块永远走慢五分钟的怀表,想起他工具箱最底层压着的那张没有收信人的明信片,想起遗嘱上那个“不要”写得比其他字都用力。
最终,我还是打开了保险。
那道银线断开时,有极轻微的“嗡”声,像某种系统被唤醒。
我坐直身子,深吸一口气。
夜风把刘海吹乱,糊在眼睛上,我没有拨开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爷爷每次拧完最后一个零件、放纸船下水之前的感觉。
我按了下去,椅身轻轻一震。
然后,椅子带着我垂直向上,像是挣脱了什么东西,像是剪断了最后一根绳索。
塔顶在我脚下急速缩小,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气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云层瞬间被洞穿,月亮迅速缩小成一颗银丸。
四周不再是夜空了,有光,很淡,像黎明前那种将明未明的灰白。
风停了,声音也停了,我的呼吸闷在胸口,呼出去听不见回响。
椅子还在上升,但已经感觉不到速度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,但我忽然觉得那不是我的手,是别的什么东西暂借的形状。
远处的光里,开始浮现轮廓,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东西,那是某种……巨大的、静默的存在。
椅子逐渐慢下来,我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。
前方,出现了一道“门”,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门后面有什么,整个人就像被撕成了千万片——没有感觉到疼,但我散开了。
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变成光点,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漩涡飘走。
我想喊,嘴也没了,我想抓住什么,手也没了。
只有椅子还在,它变成了一根线,把我那些散落的光点串在一起,像风筝线拽着一串快要飞走的纸片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一眨眼,也许一万年——我重新把自己拼凑完整了。
周围有风,温热的,带着一点清新的气息。
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,安全带还勒着,但四周已是傍晚。
金色的光线从西边斜斜照过来,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远处有山,近处有树,树不是绿色的,是一种灰中带紫的颜色,叶片宽大,边缘泛着银。
脚下是草地,草叶又细又长,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细响。
没有声音,除了我的呼吸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我试探着从椅子上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椅子稳稳停在身后,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它还完整,只是扶手侧面那颗按钮凹下去了一点,没能弹回来。
我没太在意,往前走了几步。
草叶擦过小腿,痒痒的,我蹲下来摸了摸,触感像丝绸,凉的。
再往前是一丛矮灌木,结着指甲大小的果子,圆滚滚的,颜色是半透明的蓝。
我摘了一颗,对着光看,里面有什么在动,我赶紧扔了。
站起身往前望,山脚下好像有东西,隆起的弧度像倒扣的碗,表面有细密的花纹。
我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看椅子——它还在那里,安安静静。
我又往前走了一段,绕过那丛灰紫色的树,视野忽然开阔。
山坳里是一片平原,平原上立着很多很多那种倒扣的碗。
有的透明,有的半透明,有的泛着极浅的荧光,碗与碗之间有光带相连。
我走近了一些才看清,碗里有像人的东西,他们躺在碗里,闭着眼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睡着了。
有的颜色和人类一样,有的皮肤泛着蓝,有的耳朵后面有鳍一样的东西。
我想喊,嘴刚张开,又闭上了。
有一个醒了,是最近的那只碗,碗壁薄得近乎透明。
里面的东西睁开眼睛,直直地看着我。
它的眼睛很大,瞳孔是竖的,像猫。
它没有动,只是看着,我惊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它从碗里坐起来,动作很慢,关节的弯曲方向和我不太一样。
它站起来,走出碗,朝我走过来,我抬脚就跑。
跑出十几步,我停下来回头看去,那个东西站在原地,没有再追,它只是歪着头看我。
更多的碗里,有东西在坐起来。
我没敢再停留,一口气跑回椅子旁边,手按在扶手上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幸好它们没追过来,一个都没有。
我喘着气回头望,山坳里那些倒扣的碗又恢复了安静。
我又低头看向椅子,扶手侧面的按钮还是凹着的。
我试着按了按,没反应,再按还是没反应,我有点慌了,把能按的键都按了一遍,椅子纹丝不动。
“没事的。能飞过来,就能飞回去。爷爷来过这里,他肯定也遇到过这种事。我只要找到办法就行。”我小声说着,试图安慰自己。
天快黑了,这里的黑和我们那里不一样。
不是慢慢暗下来,是光线忽然开始往回收,像有人把倒放的视频按了快进。
西边那抹金色眨眼就消失了,天变成一种极深的靛蓝,星星密密麻麻地涌出来,比我们那里多得多,也亮得多。
我紧紧攥着扶手,椅子还是凉的,但凉得和刚才不一样——刚才的凉是金属的凉,现在的凉是活的凉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椅子内部往外看。
远处传来一点声音,是不同于我们的那种脚步声——每一步落下,都会在下一脚抬起时留一个极轻的回音,像踩在水面上。
脚步声从山坳那边过来的,走得很慢,我看不清是什么,只看见一团更深的黑影在靛蓝色的光线里慢慢成形。
它走一步,停一停,像是在辨认方向。
我屏住呼吸,看到它停在了二十米外。
是一只像人的东西,比刚刚看到的那些大一些,皮肤泛着很浅的紫,眼睛不像猫,像某种更大的、更古老的动物——瞳孔几乎占满整个眼眶,只有边缘一圈极细的白。
它看着我,一动不动,我也看着它。
过了一会儿,它朝我伸出手,手和人类的差不多,但手指很长,关节处有细小的鳞片。
它的掌心朝上,像是在讨要什么。
我没动,它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我想起爷爷折的纸船,想起他拧零件时又长又稳的手指,想起他说“有些东西浮起来靠的不是运气”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蠢,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坐上来,什么都不知道就按下那颗按钮,什么都不知道就闯进这里。
我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只东西已经走到五米外了,它停下来,歪着头看我,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是从喉咙深处,一种低沉的、像管乐器一样的声音,但我听懂了。
“你是谁?”
我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什么堵住。
它又开口: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“我……”我挤出一点声音,“我爷爷来过。”
它沉默了,那双几乎全是瞳孔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“你是他的后代。”
我点点头。
它忽然往后退了一步,动作很快。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四周那些靛蓝色的光线就变了——变得更暗,暗得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天上压下来。
我下意识抬头,什么都没有,但那种压迫感是真实的。
远处那些倒扣的碗开始发光,刺眼的、忽明忽暗的光。
碗里的那些东西纷纷坐起来,朝同一个方向望去——山那边,最高的那座山,山顶有什么正在亮起来。
那只紫色的东西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:“你碰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椅子。你碰了什么?”
我低头看扶手,那颗凹下去的按钮,周围有一圈细小的裂纹,之前没有的。
“我……按了那个。”
它没说话,但它往后又退了一步,然后转身就跑,跑得很快,眨眼就消失在靛蓝色的暗影里。
四周的声音变了,那些碗开始发出尖锐的嗡鸣。
光带之间的连接在断裂,断裂的地方迸出火星,发出紫白色的光,炸开以后久久不散。
有的碗开始倾斜,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,在地上挣扎。
我不知道该做什么,我只知道死死攥着椅子扶手,指甲掐进那些细小的裂纹里。
山顶那道光越来越亮,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、很远,但很清楚。
“梦娅。”是爷爷的声音。
我猛地抬头,没有人,只有那道光,和那些正在崩塌的碗,和那些在地上挣扎的东西。
但爷爷的声音又响了一次,这回近了一点。
“别怕。”
我还是没看见他,但椅子忽然动了。
它开始发热,扶手渐渐变烫,靠背也在升温,那些鳞片一样的纹路正在发光——和那些碗一样的光,忽明忽暗。
我下意识想站起来,但安全带还系着,解不开。
光越来越强,热越来越烫,我以为自己会被烧死。
但下一秒,热忽然退了,光也暗了,椅子恢复了冰凉和安静,只有那颗凹下去的按钮周围,裂纹变得更密了。
远处,山顶的光也灭了,那些碗停止了嗡鸣,那些正在断裂的光带也静止了。
一切都静止了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然后那些东西开始哭,很低很低的呜咽声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它们跪在地上,朝着山顶的方向,把那种近乎没有瞳孔的脸埋进土里。
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我隐约觉得是因为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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