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凛冬与西风!(1/2)
琅琊海风不止,船坞里的敲打声也未曾停歇。
龙骨铺下去的第三天,扶苏就把自己搬进了船坞边上的一间简易木屋里。
说是木屋,其实就是四面木板加一个屋顶,连窗户都没有,只在朝海的那面开了个方洞,方便他隨时看到船坞的进度。
章邯劝了三次,说这地方潮,海风又咸,住久了对身体不好。
扶苏没理他。
他没有时间讲究这些,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这天傍晚,扶苏刚从船坞回来,身上还沾著木屑和桐油的味道。
公输凡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著一卷帛书,一边走一边匯报。
“殿下,第一艘船的肋骨已经装了六成,照这个速度,再有五个月……”
“四个月。”
扶苏打断他。
“殿下,四个月的话,工匠们就得两班倒,日夜不停的干了。”
“给他们加饭加肉。”
扶苏头也不回。
“每人每天,多发二十钱。四个月,一天都不能多。”
公输凡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诺。”
公输凡退下了。
扶苏走进木屋,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前坐下。
桌上铺著一幅巨大的帛书,世界舆图。
是他前几个月命人按照自己提供的大致方位,重新绘製的。
东边画著大海,海的尽头標著倭国两个字。
西边画著沙漠和草原,更西的地方,是一大片空白。
空白的边缘,用模糊的小字標註著安息、罗马等地名。
扶苏的目光在罗马两个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去看东边的海。
他现在最关心的,还是那条船。
先把船造出来,先把倭国的金子搬回来。
至於罗马……那是以后的事。
帐帘被人猛的掀开。
章邯冲了进来,脸上的表情很不对。
“主公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很快。
“出事了。”
扶苏抬起头。
章邯身后,两个虎狼卫架著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浑身是血,左臂的鎧甲碎了一半,露出里面被粗布缠裹的伤口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褐色的硬壳。
他的脸上全是沙尘和血污,头髮乱得像枯草,两只眼睛深深凹进眼眶里,布满了血丝。
但那双眼睛还在动。
扶苏认出了他身上的甲冑。
那是秦军斥候的制式轻甲。
但款式不是北疆的,也不是关中的。
是西域的。
“放他下来。”
扶苏站了起来。
两个虎狼卫鬆开手,那人的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他抬起头,嘴唇乾裂,声音沙哑乾涩。
“太……太子殿下……”
“臣……西域护商校尉麾下斥候……赵七……”
他说一个字喘三口气。
“王……王校尉的商队……在疏勒以西三百里……”
“全军……覆没了。”
扶苏的眼神变了。
“怎么回事”
“坐下说。”
他让章邯搬了个凳子过来,又递过去一碗水。
赵七接过水碗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,剩下的一口灌了下去。
咕咚咕咚。
喝完,他的精神稍微恢復了一些。
“殿下……王校尉奉命护送丝绸商队西行,走的是疏勒到大宛的旧路。”
“出了疏勒城三百里,到了一片荒漠边上,遇上了一支从没见过的军队。”
扶苏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什么军队”
赵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惊骇。
“白皮。”
他说。
“那些人的皮肤是白的,头髮有黄的有棕的,眼珠子……有的是蓝色的。”
“他们穿的鎧甲跟我们的不一样,是一片片的铁叶子缝在一起,上半身护得严严实实。”
“手里拿的不是长戈,是一种很短的剑,只有两尺来长,但厚得很,砍人的时候不用挥,就往前一捅。”
扶苏的手指无意识地停在了桌上那幅舆图的西边。
“多少人”
“臣……臣估不准。”
赵七的声音又开始发颤。
“至少三千。可能更多。”
“他们不像匈奴人那样散著冲。”
“他们站成一个方块。”
“密密麻麻的,像一堵墙。”
“前排的人举著盾,盾很大,跟门板差不多。后排的人把盾举过头顶,整个方阵就变成了一个铁壳子。”
赵七说到这里,手又开始抖了。
“王校尉一看对方人少,下令骑兵衝锋。”
“三百骑兵,衝上去了。”
扶苏没有催他。
“衝到近前,弓箭射上去,全弹开了。”
“那些盾牌拼在一起,跟城墙一样,箭根本扎不进去。”
“骑兵衝到跟前,想从侧面砍,那个方阵忽然就……变了。”
赵七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前排的盾一推,后面两排的人同时把短剑从盾牌的缝隙里捅出来。”
“一下子。”
“就一下子。”
“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,全被捅翻了。”
“马倒下来砸到后面的人,队形一乱,那个方阵就开始往前推。”
“一步一步的,跟碾子一样,碾过去的地方,全是尸体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章邯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步兵方阵。
盾墙战术。
短剑突刺。
这不是游牧民族的打法。
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,有著完整的战术体系。
“后来呢”
扶苏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后来……”
赵七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破布包著的东西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“臣……臣是唯一活著跑出来的。”
“跑之前,臣从一个死了的敌人身上,拔了这个。”
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柄短剑,和一块破损的金属片,上面沾著血跡。
扶苏先拿起了那柄短剑。
剑身很短,大约两尺。
双刃,剑尖略宽,剑脊很厚。
铁质,做工精良。
握在手里,重心稳得出奇。
这不是用来劈砍的武器,是用来突刺的。
在密集阵型中,在盾牌的缝隙间,把这东西往前一送,就能轻鬆捅穿对手的鎧甲和身体。
短,所以灵活。
厚,所以不会折断。
重心好,所以不需要大幅度挥动。
每个设计都是为了在方阵近距离作战中,发挥出极高的杀伤效率。
扶苏把短剑放下,拿起了那块金属片。
破损严重,只剩下巴掌大的一角。
但上面的纹饰还依稀可辨。
上面是一只展翅的鹰,鹰爪下刻著几个扶苏看不懂,却又无比熟悉的字母残跡。
他认得出来。
罗马军团的鹰旗。
扶苏握著那块金属片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的脑子里,有一根弦猛地绷紧了。
“那些人……”
扶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“他们自称什么”
赵七想了想。
“臣……臣不太確定。”
“他们说的话臣一个字都听不懂。”
“但他们衝锋的时候,一直在喊一个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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