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泥娃娃(2/2)
她惊醒过来,浑身冷汗。胸前那个泥娃娃依旧冰凉地贴着皮肤,在黑暗中仿佛有了生命,随着她的心跳和呼吸,微微起伏。
第二天,她照常起来做家务,但总觉得精神恍惚,身上发冷,尤其是小腹位置,一阵阵坠胀发凉。洗脸时,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下发青,眼神空洞。
婆婆却似乎松了口气,看她的眼神多了点温度,甚至破天荒地给她煮了碗红糖水:“戴着就好,慢慢养着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苏玉梅不得不时刻戴着那个泥娃娃。它像一块冰冷的膏药,死死贴在她的心口。她洗澡时用油布小心翼翼包好,放在视线之内,生怕触犯了什么禁忌。那泥娃娃似乎真的在“养”。起初只是冰凉,后来,在某些瞬间,尤其是夜深人静她半睡半醒时,会隐约感到贴肉的部位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……颤动?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,轻轻顶了一下。
是她自己的心跳吗?还是错觉?
更诡异的是,她发现自己开始对某些气味异常敏感。婆婆做饭时煎鱼,那腥味让她阵阵作呕。路过镇上杀猪的摊子,血腥气冲得她头晕目眩。而她自己身上,那股从泥娃娃散发出的甜腥腐朽味,似乎越来越浓,怎么洗都去不掉,已经浸入了她的体味。
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,她换衣服时,无意中瞥了一眼胸前挂着的泥娃娃。
她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泥娃娃身上那层暗红色的涂料,颜色似乎……变深了?而且,在婴儿蜷缩的“背部”位置,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、凹凸不平的纹理,不像人为刻画,倒像是泥胎在阴干过程中自然形成的裂痕,但那些裂痕的走向……隐约组成了一个扭曲的图案,像一张模糊的、哭泣的婴儿的脸!
苏玉梅吓得魂飞魄散,手忙脚乱地想解下红绳,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。她冲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凉水就想泼上去,却在最后一刻想起婆婆“不能沾生水”的警告,硬生生停住。
她拿着泥娃娃,冲到婆婆屋里。
沈赵氏正在叠衣服,看到她的样子,皱了皱眉:“怎么了?慌慌张张的。”
“妈!你看!这娃娃……它变了!”苏玉梅把泥娃娃举到婆婆面前,声音发颤。
沈赵氏接过泥娃娃,凑到窗前光线好的地方,仔细看了看。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,甚至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种……如释重负?或者说,是某种期待得到验证的满足?
“变了才好。”沈赵氏把泥娃娃递还给她,语气平静,“说明‘它’在长。在吸你的气血,认你的身子。别怕,这是好事。说明法子灵验了。”
吸我的气血?苏玉梅眼前一黑,几乎站不稳。她看着婆婆平静无波的脸,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。这不是求子,这分明是……
“继续戴着,别多想。”沈赵氏打断她的思绪,“再过些日子,等它‘长全了’,你就该有感觉了。”
苏玉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屋里的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手里这个仿佛在蠕动着生长的邪物,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她。她想起后山那座无碑荒坟,想起滴入泥土的自己的血,想起这些天自己越来越差的脸色和身上驱不散的怪味……
这不是送子,这是招邪!是用她的身体,在养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、沾满坟土和怨气的“东西”!
她想把泥娃娃摔碎,想立刻跑回城里找沈大成,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和越来越诡异的婆婆。可是,她能去哪?沈大成的工地在哪里她都不知道。镇上的人会怎么看她?一个戴着邪物、可能“怀”了鬼胎的疯女人?
而且……婆婆那笃定的眼神,那句“它在长”……万一,万一这邪门的法子真的“灵验”了呢?万一四十九天后,她肚子里真的有了一个“东西”呢?那会是什么?
她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想下去。
日子在极度的矛盾和恐惧中熬着。泥娃娃身上的纹理一天比一天清晰,那张模糊的婴儿脸轮廓越来越明显,甚至能看出紧闭的眼睛和咧开的嘴巴。它不再总是冰凉,偶尔会变得温温的,仿佛有了体温。苏玉梅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频繁,有时甚至会隐隐作痛,像有什么在里面搅动。她的食欲越来越差,闻到油腥就想吐,人瘦了一圈,脸色蜡黄,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恐惧而显得格外大。
婆婆却对她越来越好,时常给她熬一些味道古怪的汤药,说是“安胎”。看向她肚子的眼神,也重新燃起了灼热的光,只是那光里,不再有对孙辈的慈爱,更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工的、珍贵的“器物”。
这天夜里,雷声滚滚,酝酿着一场暴雨。苏玉梅又被噩梦惊醒,冷汗淋漓。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前的泥娃娃。
入手一片温热潮腻。
不是她的汗。是泥娃娃本身在发热,而且表面湿漉漉的,像渗出了一层粘稠的液体。
她惊恐地坐起身,摸到火柴,颤抖着点亮了油灯。
昏黄的光线下,她看清了手中的泥娃娃。
那层暗红色的“皮肤”仿佛活了过来,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油腻腻的光泽。那张婴儿脸的轮廓清晰得吓人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凹坑,嘴巴咧开,像是在无声地嚎哭。最骇人的是,泥娃娃的“肚子”微微鼓起,不再是平坦的,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……长大了。
而泥娃娃的脖颈处,系着红绳的地方,那粗糙的泥胎表面,不知何时,出现了一圈细细的、暗红色的纹路,像一道……勒痕。
苏玉梅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,她猛地扯断红绳,将那滚烫粘腻的泥娃娃扔了出去!
泥娃娃掉在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一声,竟然没有摔碎。
就在这时,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,瞬间照亮屋内。
借着那转瞬即逝的刺目电光,苏玉梅看见,被她扔在地上的泥娃娃,那张咧开的嘴巴,似乎极其轻微地……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几乎同时,她的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、撕扯般的绞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狠狠踹了一脚,又猛地向下坠去!
她惨叫一声,捂住肚子蜷缩起来。
房门被猛地推开,沈赵氏披着衣服冲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油灯。看到地上滚落的泥娃娃和苏玉梅痛苦的样子,她脸上非但没有惊慌,反而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神色。
她快步走过去,不是先扶苏玉梅,而是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泥娃娃,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和粘液,眼里闪着光:“时候到了……它等不及了……要出来了!”
苏玉梅疼得眼前发黑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。她看着婆婆狂喜的脸,看着被她珍重捧在手里、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的邪物,无边的恐惧和剧痛中,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最后的闪电,劈开她混沌的意识——
婆婆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孙子。
她要的,就是这个从坟土和鲜血中“养”出来的、“活”过来的泥娃娃。
而现在,它就要借着她的肚子,“出来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