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坟头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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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婷菊第一次看见“那个”,是在她回乡接手老宅的第二天。

老宅在皖南一个叫菊溪的村子里,依山傍水,白墙黑瓦,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。父亲在电话里声音疲惫:“菊啊,老宅的后院你千万别进去,尤其那口井,封死了几十年,千万千万别动。”

郭婷菊在省城做植物病理学研究员,专攻真菌病害。这次回来,是因为父亲突发中风住院,老家没人照看,她只能请假回来收拾。父亲反复叮嘱后院的事,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心——一个植物学家,对“不能动”的东西总有股子探究欲。

后院其实不算大,三十来平米,青砖铺地,墙角长满青苔。最扎眼的是那口井,青石井沿,井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着三块山石,石头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,已经模糊不清。井边种着一圈菊花——不是寻常的秋菊,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品种:花瓣细长如丝,颜色是近乎透明的白,只在花蕊处有一点极淡的鹅黄。时值盛夏,本不是菊花开花的季节,这些花却开得正好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。

更奇怪的是,这些菊花没有叶子,光秃秃的茎秆从砖缝里钻出来,顶着硕大的花朵,看起来诡异又美丽。

郭婷菊蹲下来仔细看。花瓣上有些细微的纹路,像是什么东西的脉络。她伸手想去摸,指尖离花瓣还有一寸时,整株花突然颤动了一下——不是风吹的,是那种活物般的瑟缩。

她吓了一跳,缩回手。这时她注意到,井沿的青石上刻着一行小字,被青苔遮了大半。她拨开苔藓,字迹露出来:“戊寅年七月初七封。菊儡勿近。”

菊儡?什么意思?

当天夜里,她开始做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井边,井口的青石板移开了,从井里爬出一个人形的东西——浑身长满菊花,花瓣是它的皮肤,花蕊是它的眼睛,一步一步朝她走来。她想跑,脚却被砖缝里钻出的菊根缠住了。菊儡走到她面前,伸出花瓣组成的手,轻轻抚摸她的脸。没有温度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中药的苦香。

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像是风吹过花瓣的窸窣声:“婷菊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
她惊醒了,浑身冷汗。窗外月光很亮,把老屋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她起身喝水,路过窗前时,下意识往后院看了一眼——井边的那些白菊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。

第二天一早,郭婷菊去了村里唯一还开着的杂货店。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姓吴,村里人都叫她吴婆婆。郭婷菊买了些日用品,结账时状似无意地问:“吴婆婆,您知道我家后院那口井的事吗?”

吴婆婆正在纳鞋底的手顿住了,抬起头,老花镜后的眼睛盯着她:“你爸没告诉你?”

“他只说不能动。”

“那就别动。”吴婆婆低下头继续纳鞋底,针脚又密又急,“那井不干净。你们郭家守着它几代人了,到你爸这代才封上。封了好,封了清净。”

“为什么不干净?”

吴婆婆不说话了,只是摇头。郭婷菊知道问不出什么,付了钱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吴婆婆忽然叫住她:“婷菊啊,听婆婆一句劝,离那些花远点。那不是花,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?”

吴婆婆张了张嘴,最终摆摆手:“算了,说了你也不信。你跟你爸一个脾气,不到黄河心不死。”

回到老宅,郭婷菊径直去了后院。那些白菊还在,在夏日的阳光下开得恣意。她这次带了工具:放大镜、镊子、采样袋。作为一个科研人员,她习惯用科学解释一切。

她采了一朵花,放在放大镜下观察。花瓣的微观结构很奇怪——不是普通植物的细胞排列,而是一种螺旋状的纹理,像是什么东西的指纹。更诡异的是,花瓣基部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她把花装进采样袋,准备带回省城实验室分析。正要离开时,眼角瞥见井沿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她凑近看,是半截埋在青苔里的金属物件——一把钥匙,铜的,已经绿锈斑斑,但还能看出形状:匙柄雕成一朵菊花的模样。

她费了点劲才把钥匙抠出来。钥匙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她看向井口的青石板,石板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凹槽,形状正好和钥匙柄的菊花吻合。

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千万千万别动。”

但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。她握着钥匙,在井边站了很久。最后,她做了决定——只看看,看一眼就封回去。

她搬开那三块压石——每块都有几十斤重,搬得她气喘吁吁。然后用钥匙插进石板凹槽,用力一拧。“咔嚓”一声,石板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。她用力推开石板,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口涌出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,像是腐烂的花蜜。

井很深,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她用手电往下照,光束穿透黑暗,照到了井底——没有水,是干的。井壁上爬满了植物的根须,白生生的,像是某种菌丝,在光束下微微蠕动。

更诡异的是,井底有东西。不是石头,也不是泥土,而是一具具……人形。

郭婷菊以为自己眼花了。她调整手电角度,仔细看。没错,是人形,大约十几个,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井底,像是睡着了。但那些人形不是真人,是某种材质做成的,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东西,在光照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
她数了数,正好十三个。

就在她数数的时候,离她最近的那个人形突然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整体的动,是表面的那层白色东西在蠕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。然后,一朵白菊从那“人”的胸口位置钻了出来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、绽放,和井边那些花一模一样。

郭婷菊吓得手一松,手电掉进井里,光柱乱晃间,她看见更多的人形胸口绽开了菊花。一朵,两朵,三朵……转眼间,井底开满了白菊,那些花在黑暗中幽幽发光,像是无数只眼睛在仰望着她。

她踉跄后退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井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根须在蠕动,又像是有人在低语。她连滚爬爬地逃回前院,反锁了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

那天晚上,怪事发生了。

先是敲门声。不是前院的门,是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,“咚咚咚”,很轻,但很有节奏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有人在礼貌地叩门。

郭婷菊不敢开灯,也不敢应声。她屏住呼吸,从门缝往外看。月光下,她看见门缝里塞进一样东西——一朵白菊,花瓣上还沾着夜露。

敲门声持续了大约一刻钟,停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很轻,在院子里走动,从后院走到前院,在每扇窗前停留片刻,像是在寻找入口。

郭婷菊浑身发抖,摸出手机想报警,却发现没有信号。她想给父亲打电话,又想起父亲在医院,不能受刺激。最后她只能缩在墙角,握着那把铜钥匙,熬到天亮。

鸡叫三遍时,外面的动静停了。郭婷菊壮着胆子开门查看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朵白菊躺在地上,花瓣已经枯萎发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

她捡起花,发现花瓣背面有字——不是写的,是花脉自然形成的纹路,组成了两个字:“救我。”

救谁?井底的那些人形?

郭婷菊决定去找村里的老人问清楚。她去了吴婆婆家,把昨晚的事说了。吴婆婆听完,脸色煞白,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“你……你开井了?”

“我就看了一眼……”

“造孽啊!”吴婆婆捶胸顿足,“你们郭家守了几代的秘密,到底还是没守住!”

她拉着郭婷菊进了里屋,关上门,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子。打开,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,纸页已经发黄发脆。封面上写着《菊儡谱》。

“这是你们郭家祖传的东西。”吴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男人当年是你们郭家的长工,你太爷爷临终前托他保管,说如果郭家后人出了事,就把这个交出去。我男人死得早,这东西就一直留在我这儿。”

郭婷菊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,是毛笔小楷:“郭氏菊儡,起于明末。时瘟疫横行,死者众。郭氏先祖郭槐,精医术,通草木,创菊儡之法:取死者发肤,混以特制菊种,植入陶瓮,可保尸身不腐,魂魄暂留。然此法有违天道,菊儡日久成精,需以郭氏血脉镇之,代代相传。”

后面详细记载了菊儡的制作方法:需要死者生前常用之物、一绺头发、三片指甲,混合“忘川菊”的种子,埋入特制的陶土中。四十九天后,菊种发芽,破土而出,长成的菊花会带有死者的部分记忆和情感。如果培育得当,菊儡甚至能模仿死者生前的言行。

郭婷菊看得脊背发凉。她想起井底那十三个人形,表面覆盖的白色的东西——那是菌丝?不,那是菊花的根须,那些“人”根本不是人,是菊儡!

“为什么……要做这种东西?”

“一开始是为了让亲人‘活’下来。”吴婆婆叹气,“明末那场瘟疫,郭家死了十三口人,只剩郭槐一人。他太想家人了,就用了这个法子,把家人都做成了菊儡。可后来他发现,菊儡不是真的复活,它们只是有记忆的傀儡,而且时间久了,会生出自己的意识,会……会想要变成真正的人。”

“怎么变?”

“需要一个活人的身体。”吴婆婆看着她,“菊儡会模仿那个人的言行,学习他的记忆,最后趁他虚弱时,占据他的身体。你太爷爷那代就出过事——一个菊儡占据了一个丫鬟的身子,差点把整个村子都害了。从那以后,郭家就把所有菊儡封进了井里,世代看守,不让它们出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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