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排(2/2)
“梦露妲,谢谢你。你放了这么多电影,我看了这么多电影。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
梦露妲站在那里,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哭了?”
她点点头。
“别哭。看电影要开心。你看,银幕上的人,多开心。”
她抬起头,银幕上的画面动了。周璇又开始唱,又开始笑,又开始走,又开始跳。放映机转了,嗒嗒嗒,嗒嗒嗒,和以前一样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银幕,看着那些黑白的人,那些活着的人。她知道,那不是放映机在转,是林晓薇。她在替她放电影。放她最喜欢的电影,放给她看。
那天晚上,她看完《马路天使》,又看了一部《小城之春》,又看了一部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。放到天亮,放到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银幕上,把那些黑白的人染成金色。放完了,她听见林晓薇的声音,很轻,很累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“梦露妲,我该走了。”
梦露妲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银幕里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父亲等了我三十六年,你放了一百多天电影给我看。够了。我该走了。去银幕里,和那些人在一起。活在里面,再也不出来了。”
梦露妲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别难过。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吗?你以后看电影,就能看见我。每一部电影里都有我。那些笑的人,是我。那些哭的人,是我。那些唱歌的人,是我。那些跳舞的人,是我。我活在里面了。永远活着。”
梦露妲的眼泪流下来,可她没有哭出声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银幕,看着那些光,那些影,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她笑了。
“好。你去吧。”
她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,像风吹过银幕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放映机停了,灯灭了,大厅暗了。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个位置上。位置是空的。她知道,林晓薇走了。去银幕里了。
她走到,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。座位是凉的。她低头看,座位厚厚一层。她伸手摸了摸,干了,枯了,可颜色还在。她把那些花收好,装在父亲的那个铁皮柜子里,和笔记本放在一起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放映室,打开灯,检查放映机。机器好好的,胶片好好的,灯泡好好的。她重新装好胶片,关上灯,按下开关。
放映机转了,嗒嗒嗒,嗒嗒嗒。银幕亮了。画面上,周璇在唱歌,赵丹在笑,那些老电影里的人,在动,在说,在哭,在笑。她站在放映室里,看着那些画面,忽然看见了一个人。不是周璇,不是赵丹,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。是一个姑娘,很年轻,扎着马尾,穿着白裙子,站在人群里,笑着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姑娘,看了很久。那个姑娘转过头,看着镜头的方向——看着她的方向——笑了。
她知道,那是林晓薇。她进去了。活在里面了。永远活着。
从那天起,梦露妲每天晚上都放电影。不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观众,是为了林晓薇。为了那个活在银幕里的姑娘,为了那些她喜欢的电影,为了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她放了一部又一部,放了一年又一年。来看电影的人慢慢多了,有的老观众回来了,有的新观众来了,有的年轻人觉得新鲜,来这个老电影院看老电影。他们坐在后面几排,看完了,走了。没有人坐。那个位置,永远空着。
有时候,她会坐在那个位置上,和自己一起看。有时候,她会站在门口,和父亲一样,站在那里,看着银幕。银幕上的人在动,在说,在哭,在笑。她看着那些画面,看着那些光,那些影,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她看见了林晓薇。她永远在那个位置,中间,正对着银幕,全场最好的位置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电影,笑着,哭着,开心着,难过着。和那些活在里面的人一样,永远活着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来电影院,问她为什么不让坐。她想了想,说,那个位置有人了。年轻人问,谁?她指了指银幕。银幕上,一个姑娘正笑着,扎着马尾,穿着白裙子,站在人群里,笑得很灿烂。年轻人看了看银幕,又看了看她,不明白。她笑了笑,没解释。
那天晚上,放完电影,她坐在,仰着头看银幕。银幕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白色的光,和那些细细的划痕,那些旧胶片留下的痕迹。可她看见了。那些光里有人,那些影里有人,那些划痕里有人。她们在笑,在哭,在唱歌,在跳舞,在活着。永远活着。
她站起来,走到放映室,关了机器,关了灯。走到大厅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那个位置上,照在那鲜红的绒面上。位置是空的。可她看见了。有人坐在那里。一个姑娘,很年轻,扎着马尾,穿着白裙子,看着银幕。银幕上有光,有人,有故事。她看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
梦露妲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位置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关上门,锁好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银幕。她忽然笑了。她知道,林晓薇不是在银幕里。她在这个电影院里。在这个的座位上,在这台老旧的放映机里,在这些发酸的胶片里,在这座老城的这座老电影院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、每一寸空气里。她在等她来。等她来放电影,等她来坐这个位置,等她来看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
她转过身,打开门,走进去。走到,坐下来。仰着头,看着银幕。银幕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她看见了。她看见了自己。坐在这个位置上,和那个姑娘一起,看了一场又一场电影。看了一辈子。她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放电影。她坐在,闭着眼睛,听。她听见了放映机的声音,嗒嗒嗒,嗒嗒嗒。听见了胶片走过片门的声音,听见了那些老电影的配乐,听见了那些对白,那些台词,那些笑声,那些哭声。她听见了林晓薇的声音,很轻,很近,就在她耳边。
“梦露妲,你来了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旁边坐着一个姑娘,扎着马尾,穿着白裙子,笑着。她看着那个姑娘,也笑了。
“我来了。”
那个姑娘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热的,柔软的,像活人的手。
“一起看?”
梦露妲点点头。“一起看。”
银幕亮了。画面出现了。是《红高粱》,一九八七年的版本,第一场。银幕上,人们在跑,在笑,在高粱地里打滚。银幕下,两个姑娘坐在,肩并着肩,手拉着手,看着那些画面,看着那些光,那些影,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看到最后,那个姑娘转过头,看着她,笑了。
“梦露妲,好看吗?”
梦露妲点点头。“好看。”
那个姑娘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,往银幕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过道上,踩在那些旧地毯上,踩在那些父亲走过的、梦露妲走过的、三十六年来的每一个观众走过的路上。走到银幕前面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是白的,头发是黑的,裙子是白的,整个人像银幕上的画面。她笑了,然后转过身,走进银幕里。
银幕上,多了一个人。一个姑娘,扎着马尾,穿着白裙子,站在高粱地里,笑着。风从高粱地里吹过来,吹动她的头发,吹动她的裙子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银幕外面,看着,看着梦露妲。
梦露妲坐在,看着银幕上的那个姑娘,笑了。她知道,她走了。去银幕里了。和那些人在一起,永远活着。她也知道,她会回来的。每天晚上,放映机一响,胶片一走,银幕一亮,她就会回来。坐在这个位置上,和她一起看。看那些老电影,看那些新电影,看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看一辈子。
她站起来,走到放映室,打开放映机。银幕亮了,画面动了,那个姑娘笑了。梦露妲站在放映室里,看着那个画面,看着那个笑,也笑了。她按下播放键,让那个故事继续,让那个画面继续,让那个笑继续。一直放,一直放,放到天亮,放到太阳出来,放到阳光照在银幕上,把那个姑娘染成金色。
她关了机器,走出放映室,走到大厅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银幕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白色的光。可她看见了。那个姑娘还在,站在前面,冲她挥手。她挥了挥手,转过身,关上门,锁好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整条街染成金色。
她笑了。她知道,今天晚上,她还会来。坐在,和她一起看。看那些电影,看那些故事,看那些活在里面的人。看到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