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守夜祈福(1/1)
李太医片刻间清理消毒完毕,他又取过银针,蘸取麻药,小心翼翼地刺在弘暾伤口周围的穴位上,待麻药起效,才拿起细小的羊肠线,细细为弘暾缝合伤口,每一针都精准利落,力求让伤口愈合后不留过深的疤痕。
缝合完毕,弘锋便立刻递上金疮药,眼神中满是急切,轻声问道:“李太医,弘暾兄的伤口,会不会很难愈合?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好起来?”李太医一边涂抹金疮药,一边温和应道:“荣亲王放心,臣已尽力处理妥当,只要世子好生静养,悉心照料,不牵扯伤口、不动气,不出一月,便能渐渐痊愈。”
怡亲王看着弘暾胸口包扎整齐的纱布,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几分,连忙握住李太医的手,语气急切而恳切:“有劳李太医,有劳各位太医,暾儿就托付给各位了,只要能让他早日苏醒、痊愈,本王定有重赏!”说罢,便命内侍引着其余太医下去歇息,只留李太医与两名得力太医,继续在榻前值守。
话音刚落,弘锋便上前一步,对着怡亲王深深躬身行礼,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指尖依旧沾着未干的血迹,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,语气中满是恳切与赎罪的决心:“十三叔,求您应允,今夜由侄儿为弘暾兄守夜。”他微微抬头,眼底的愧疚与赤诚毫无掩饰,“弘暾兄是我误伤,我理应守在他身边,陪着他;若是他夜里醒来,有任何不适,我会第一时间传唤太医,求十三叔给侄儿一个赎罪的机会,求您成全。”
怡亲王看着弘锋掌心的血迹,还有眼底毫不掩饰的愧疚,想起方才弘锋甘愿让弘暾咬着掌心、强忍疼痛安抚的模样,心中的复杂情绪再度翻涌。他沉默片刻,看着榻上昏迷的弘暾,又看了看神色恳切、不曾有半分退缩的弘锋,终究是松了口,语气缓和了几分,没有了之前的冰冷疏离:“也罢,便允了你。只是你切记,暾儿重伤初愈,身子虚弱,不可惊扰他,若有任何异动,先传唤太医,不可擅自做主。你掌心的伤,也让内侍取些金疮药来,好好包扎一番。”
“谢十三叔!谢十三叔成全!”弘锋心中一暖,连忙再度躬身致谢。他走到榻边,小心翼翼地搬来一把椅子,轻轻放在榻旁,目光紧紧落在弘暾的脸庞上,眼神温柔而焦灼,掌心的疼痛早已被满心的愧疚与赎罪的决心掩盖。
内侍很快取来金疮药与纱布,小心翼翼地为弘锋包扎掌心的伤口,动作稍重,弘锋便会微微蹙眉,却始终没有吭声,目光从未离开过弘暾,生怕错过他的一丝动静。怡亲王看着弘锋这般模样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未再多言,转身吩咐内侍好生伺候,便暂且回毓庆宫配殿歇息——因弘暾是怡亲王世子,如胤祥一般的文武全才,雍正特许胤祥在毓庆宫陪伴治疗。
弘锋坐在榻边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分毫不离地凝望着弘暾苍白如纸的脸庞,生怕错过他的一丝微动。他的右手,小心翼翼地覆在弘暾未受伤的手腕上,指尖轻轻搭着,感受着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,每一次搏动,都让他紧绷的心稍稍舒缓,又随即被更深的愧疚包裹。
他的左手,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却依旧轻轻拂过弘暾的额头,动作轻得似落一片羽毛,拂去他额角细密的冷汗,再用干净的锦帕,一点点擦拭干净,连锦帕触碰弘暾肌肤的力道,都刻意放得极轻,仿佛他是一碰就碎的琉璃。
他低声呢喃着,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淹没,语气中满是愧疚与期盼,眼底泛着未干的湿意:“弘暾兄,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,让你承受这般痛苦。你一定要快点醒来,等你醒了,我们还像从前一样,切磋技艺、畅谈心事。”
夜渐深,殿内烛火渐暗,风寒顺着窗缝钻进来,弘锋连忙起身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到榻上的人。他取来一旁的厚衾,小心翼翼地盖在弘暾身上,又伸手轻轻掖紧被角,尤其是胸口伤口对应的位置,动作格外谨慎,指尖刻意避开纱布,只轻轻抚平衾被的褶皱,生怕稍一用力,就会牵扯到他的伤口,让他承受额外的苦楚。
每隔半刻钟,他便会俯身,将脸颊轻轻贴在弘暾的额头,试探他的体温,确认没有发热,才稍稍放下心来;随后又会轻轻掀开衾被的一角,目光柔和地查看胸口的纱布,确认没有渗血、没有松动,再轻轻盖好。掌心的伤口因反复动作,偶尔会传来钻心的刺痛,他便悄悄攥紧拳头,将痛哼咽进喉咙里,连眉头都不敢皱得太厉害,生怕惊扰了弘暾。
夜色愈深,疲惫愈发浓重,他眼皮重如坠铅,生怕自己不慎睡去,错过弘暾的半分动静,便轻手轻脚吩咐内侍取来笔墨纸砚与一本泛黄的《药师经》,置于矮几上,依旧紧挨着软榻坐下,目光始终一瞬不瞬锁在弘暾苍白的脸庞上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弘锋小心翼翼地铺开宣纸,握着毛笔的手微微发颤。可他眼中却满是澄澈的虔诚,蘸墨时慢而郑重,落笔虽不及往日清秀,却一笔一划绝不潦草。他垂着眼默念经文,笔尖划过宣纸的“沙沙”声,混着虔诚的无声祈祷,在静谧的卧房里流淌,每写一字,都在心中祈求佛祖庇佑弘暾早日苏醒,祈求能赎清自己的罪责。宣纸上的经文写了一张又一张,每一页都盛满了他的愧疚与期盼,每一个字,都是用疲惫与虔诚刻下的守护
他就这样,一边抄写《药师经》祈福,一边寸步不离地守在弘暾榻边,一夜未眠,宣纸写了厚厚一叠,指尖被笔墨染黑,手腕也僵硬麻木,天快亮时,实在疲惫到极致,他才放下毛笔,伏在矮几上浅眠,即便小憩,也始终保持警觉,稍有动静便会立刻惊醒,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弘暾的身上。于他而言,抄写的不只是经文,更是赎罪的心意与守护的承诺,只盼弘暾能早日醒来,再唤他一声“弘锋弟”。
又过了一日一夜,弘暾终于在太医的照料下缓缓睁眼。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轻喘都带着滞涩,眼神浑浊虚弱,转动眼珠都格外费力,模糊中,榻边那道憔悴不堪的身影格外刺眼——是弘锋。
弘锋伏在矮几上浅眠,肩头佝偻,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眉间,眼窝凹陷,眼底布满血丝,往日的飞扬意气荡然无存,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。弘暾的目光扫过矮几上堆叠的经文、未干的毛笔,再落到弘锋沾着墨痕的指尖,以及那片隐隐渗血的纱布,心头一揪,瞬间懂了——他守了自己许久,以抄经赎罪,连安睡都不敢远离。
一丝微动牵动了伤口,弘暾忍不住闷哼一声,这微弱的声响瞬间惊醒了弘锋。弘锋猛地抬头,惺忪的倦意瞬间被慌乱与愧疚吞噬,身子微微发颤,眼底瞬间泛红,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俯身靠近,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弘暾,声音沙哑哽咽,满是愧疚与自责:“弘暾兄,你醒了……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,是我伤了你,让你受了这么多苦。”他的指尖悬在半空,想触碰又不敢,既怕碰疼弘暾,更觉得自己不配,掌心的伤口因用力攥紧而渗出血迹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我守在这里抄经,只求能赎一点罪,只求你能醒来。”弘锋的声音低沉,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,“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用,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宁愿伤的是我自己。”说罢,他便要起身去传太医,却被弘暾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手腕。
弘暾轻轻摇头,声音细若蚊蚋,却满是关切:“我不怪你,快歇歇吧。”他看着弘锋憔悴的模样,眼底满是心疼。
弘锋僵在原地,看着弘暾毫无责怪的眼神,心中的愧疚愈发浓烈,泪水砸在弘暾的手背上。他轻轻反握住那只微凉的手,语气里满是悔恨:“你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难受。”
弘暾艰难地扯出一丝浅笑,轻声安抚:“傻弟弟,我不怪你,我知道,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弘暾话音未落,殿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怡亲王胤祥身着素色常服,面容疲惫,眼底焦灼,快步走了进来。他昨夜虽在毓庆宫歇息,却一夜未眠,满心都是榻上重伤的儿子,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派人前来问询弘暾的伤势动静,方才听闻内侍禀报弘暾苏醒,便不及整理衣饰,匆匆赶了过来。
他目光先落于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弘暾,眼底焦灼瞬间化为浓得化不开的疼惜,伸手轻轻抚过弘暾的额头,确认其气息平稳后,才缓缓转头,看向一旁垂首伫立、满脸愧疚的弘锋。彼时弘锋正紧紧攥着弘暾微凉的手,眼眶泛红,掌心的纱布仍隐隐透着淡红血丝,那份毫不掩饰的自责与珍视,清晰落入怡亲王眼中。他原本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,神色柔和了几分,心底翻涌的怒火,也随之悄然压下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