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三舅周大河(2/2)
沈柠欢见状轻轻上前一步,声音温软,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宽解,出言道:“三舅也莫要怪外祖,长辈哪有不希望我们小辈好的?毕竟出海那么久,外祖也是担心您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周有福,又看向周大河,目光清澈而温柔,像春日里的一泓清泉:“外祖是太在乎三舅了,才会那般失态。这份心意,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既给了周有福台阶下,又让周大河心里熨帖,还点明了父子情深的本质,字字句句都落在人心坎上。
堂内众人听完,都不由暗暗点头。
裴辞镜更是忍不住在心里给娘子点了个大大的赞。
瞧瞧!
什么叫说话的艺术?
这就是!
不偏不倚,恰到好处,既宽了三舅的心,又圆了外公的场子,还让这气氛从方才的尴尬转为温情。
周大河听完,脸上的幽怨之色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动容,他沉默了片刻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然后转过身。
郑重地向周有福行了一礼。
“是孩儿不孝,让父亲担忧了。”
周有福看着儿子那黝黑的面容,那精瘦的身形,那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想起之前大河还是白白胖胖的模样,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,颧骨高耸,皮肤黑得像涂了墨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
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,亮得像天上的星。
他站起身,上前几步,一把握住周大河的手。
那手粗糙得很,掌心全是厚茧,指节粗大,手背上还有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,有的已经泛白,有的还泛着淡粉。
周有福摩挲着那些伤痕,来来回回,像要把它们都抚平似的。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字字真切:“大河,这些年,是你辛苦了。”
短短几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父子俩对视一眼。
那眼神里。
有千言万语,却不必再说出口。
堂内众人看着这一幕,都不由动容,裴富贵悄悄吸了吸鼻子,假装眼睛进了沙子,使劲眨了眨。周氏更是红了眼眶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帕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裴辞镜也安静了下来,没有再插科打诨。
他站在一旁,看着外祖父和三舅握在一起的手,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这就是家人啊,吵吵闹闹,哭哭笑笑,到头来,心里头装的还是彼此。
沈柠欢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,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没有再说话,这种家人与家人之间的温情。
不应该被打断。
只需要安静地看着便好。
周大河反握着父亲的手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,几分庆幸,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。
“出海远航确实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有些悠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,又像是在望向那片遥远的海。
“海上风浪大,有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,船晃得像要翻了一样,人在甲板上站都站不稳,得用绳子把自已绑在桅杆上。”
“遇上风暴的时候,那才叫吓人——天是黑的,海也是黑的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,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,船在浪尖上颠簸,随时都可能被吞没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。”
“这回怕是真要交代在海里了。”
“还有那些暗礁、海盗、疫病……每一样都能要人命。”他说着,语气却渐渐轻快起来,像是从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里品出了别样的滋味。
“但收益也确实大。”
“海外的那些货物,运回大乾,能卖出好几倍的价钱。香料、宝石、象牙、珍珠、珊瑚……这些东西在大乾都是稀罕物,可在那边的国度,却不算什么。我们拿茶叶、丝绸和瓷器去换,人家高兴得很。”
“而且能见到许多在大乾不曾见过的风景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是盛了一片海。
“那边的天比大乾的蓝,海比大乾的绿,蓝得透亮,绿得深沉。有一种鸟,羽毛五彩斑斓的,飞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彩虹从天上落下来。还有一种树,叶子比脸盆还大,下雨的时候可以当伞用,当地的孩子常常举着它满街跑。”
“那边的姑娘……”他说到这儿,忽然意识到自已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干咳一声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,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。
“总之,确实长了不少见识。”
周有福在旁边听着,嘴角抽了抽,心里升起的心疼瞬间散去,忽然有点想抽这个儿子,到底还是忍住了。
只是拿眼刀子剜了他一下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回头再跟你算账。
周大江回过神来,重新看向裴辞镜,那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,还有几分感激:“不过,出海能平安回来,多亏了辞镜给的那套航海典籍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回忆那些照着典籍保命的日日夜夜:“那典籍里,不光有航线、海图、风向、洋流,还记载了怎么防海盗,怎么在风暴中保船,怎么辨认暗礁,怎么补充淡水和食物……每一条都是保命的本事。有些东西,是一辈子的经验,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。”
“出发之前,我们照着典籍上的记载,一样一样地做准备,船上的绳索怎么绑、货物怎么码、遇到风暴往哪个方向避,都反复演练过。”
“要不是有这本典籍,做了周全准备,说不得还真回不来了。”
周大河走到裴辞镜面前,站定,然后整了整衣襟,双手抱拳,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。
“辞镜,三舅在此谢过了。”
这一礼,行得端正,行得诚恳,没有半分敷衍,他那黝黑的脸上,每一道纹路都写满了认真。
裴辞镜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,连忙闪身避开,伸手去扶周大河:“三舅!您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,快起来!”
他一边扶,一边急声道,声音都高了半度:“三舅这就见外了!都是一家人,客气什么?海上的分成我可没少拿——坐在家里坐享其成,我可从来没客气过!”
这话说的是真的。
周家出海。
给他分了红利,真金白银,年年都送到他手上。
他确实没推辞过,也确实没客气过,在他看来,一家人本该如此,你帮我我帮你,算得太清反倒生分。
周大河被扶起来,看着裴辞镜那副“您别这样我真受不起”的焦急模样,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:“你这孩子,还是这般实在。”
裴辞镜嘿嘿笑了两声。
挠了挠头。
露出几分少年心性。
那模样,看着有几分不好意思,实则心里虚得很,说起来,周家开始出海,导致三舅经历这么多风险,跟他脱不了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