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欧内的手(2/2)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佩图拉博继续调试,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过。手腕的旋转角度,手指的反应速度,力反馈的灵敏度。他调试的时候很安静,只偶尔问一句“怎么样”或者“够不够”。克洛诺斯一一回答,语气和平时一样简短。
研发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声,和两个人偶尔的交谈。窗外的星光透过舷窗照进来,落在工作台上,落在那条还没完全调好的胳膊上。
佩图拉博调完最后一个参数,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“动一下,各个方向都试试。”
克洛诺斯抬起胳膊,转动手腕,张开手指,握拳。动作很流畅,和原来的没什么区别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“原体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佩图拉博等着。
克洛诺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条胳膊,”佩图拉博开口,声音很平,“能用。不够好再改。”
克洛诺斯抬起头,看着佩图拉博。他的原体站在那里,双手负在身后,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。但他注意到佩图拉博的手指微微蜷曲着——那是焊了太久线路之后,肌肉疲劳的姿势。
他站起来,那条新胳膊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和佩图拉博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“是的,钢铁之父”他说,“新的手臂很好。”
佩图拉博点点头,转身走回工作台前,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工具。克洛诺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灯光落在那副宽厚的肩膀上,铅灰色的甲胄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,是焊锡溅上去的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奥林匹亚的废墟里,一只从瓦砾堆里伸出来的手。他抓住那只手,被从废墟里拽出来。那个把他拽出来的人,也是这个背影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的原体,不知道这个人会带着他走过那么多战场,不知道这个人的手能造出这么精巧的东西。他只知道,那只手很稳。
“原体。”
佩图拉博没有回头。
“什么?”
克洛诺斯想说什么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佩图拉博点点头。
克洛诺斯转身,走向门口。
佩图拉博坐在工作台前,没有继续收拾。他盯着那条胳膊留下的凹槽——泡沫垫上被压出的形状,五个手指,一个手掌,清晰得像一幅拓印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军团里有多少人缺胳膊少腿?有多少人带着标准型号的义肢?有多少人等了几个星期、几个月,才等到一个“够用”的东西?他以前从来不想这些事。伤亡是数字,伤员是报告上的条目,义肢是后勤清单里的几行字。
但现在他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那个凹槽,忽然觉得那些数字、那些条目、那些几行字,都长出了脸。有的脸他能对上名字,有的脸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,有的脸他甚至没注意过。他们为他打仗,为他受伤,为他失去手脚。而他给他们的,是一份标准型号的申请单和一句“按规矩办”。
佩图拉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能造出攻城炮,能设计防御工事,能把一个星球炸成废墟。但它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子嗣做过一条胳膊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克洛诺斯倒在废墟里,脸朝下,背上插着一截断裂的链锯剑。那个双腿被压断的战士说“给我留把枪就行”。那些在塔尔西斯主星的废墟间掩护他们撤退的战士,有人倒下,有人顶上,有人用身体挡子弹。他们穿着白底红纹的甲胄,不是他的子嗣。
但他的子嗣呢?
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钢铁勇士的舰队安静地停泊着。那些战舰是他设计的,那些武器是他造的,那些战士是他的子嗣。他给他们最好的装备、最严的纪律、最高的效率。他让他们打赢最硬的仗,啃最难的骨头。他从来没问过他们疼不疼。
佩图拉博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铅灰色的战舰,看着那些在甲板上走动的渺小的身影。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一块石头压了很久,久到他已经忘了它在那里。现在它被人搬开了,露出底下压着的、早就麻木的肉。
他想起安格隆背着他穿越废墟时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,很重,但没有断过。他想起安格隆说“都勾巴兄弟”。他想起安格隆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他,只是背着他,一步一步地走。那个人从来不用“按规矩办”来对待任何人。他对你好,不是因为你值得,是因为他觉得应该。他的子嗣对他好,也不是因为他值得,是因为他们是他的子嗣。
佩图拉博转过身,走回工作台前。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列名单。那些名字从记忆深处一个一个浮上来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有的只剩一个编号。他写得很慢,每个名字都要想很久。有的名字写上去,又划掉——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划掉的时候,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很重。
窗外的星光透过舷窗照进来,落在那张名单上。名单很长,还在继续。佩图拉博低着头,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他的字迹和以前一样工整,但力道轻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