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无处·可逃(2/2)
他脑海中浮现出白糯儿那双满是旧痂与新伤的脚。
“大人,这里是……”小周也看到了血迹,声音发紧。
“他从这儿走的。”付清宁直起身,声音沉静,却透着一股寒意,“窗栓锈蚀,木棍松动。他应是沐洗到一半,听到了什么,或是下定了决心一个人逃走。看来,我们的保护还是没能让他有安全感。”
他仿佛能看见那场景:白糯儿褪去衣衫,踏入桶中,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身躯。然后,或许是一声异响,或许是连日恐惧积累到了顶点,他仓皇起身,发现了这扇不起眼的窗,用尽力气推开锈死的栓子,踢开顶窗的木棍。然后,踩着墙角堆放的杂物,笨拙地翻过窗台,由于不慎,脚腕在粗糙木料上刮过,留下这抹血痕。
“他脚上有伤,走不远。”付清宁转身,语速加快,“小周,你立刻去召集今夜休值的衙役,以此处为中心,向外搜寻。重点查看医馆、车马行、宵夜摊子——他身无分文,衣衫不整,很可能需要帮助或试图雇车。”
“是!”小周应声欲走。
“还有,”付清宁叫住她,目光落回那扇洞开的窄窗,以及窗外深不见底的巷道阴影,“留意所有独行的、身形瘦小的少男,以及任何看起来像在寻人的人。”
小周重重点头,快步跑出院门。
付清宁独自站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厢房里,看着那桶渐渐凉透的清水。水面倒映出窗外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天光。
还是大意了,他以为用小周能防赵凌霜,却没有想到白糯儿居然会自己逃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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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糯儿在黑暗的巷子里没命地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必须离那处院子越远越好。
赵凌霜找到他了!她就在那儿,守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像草原上最老练的猎手,耐心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。
是了,她是斥候出身。小周那样没上过战场的年轻衙役,怎会是她对手?付府的围墙、紧闭的门窗,对她而言恐怕形同虚设。这座京城的街巷网络,在她眼里大概就像摊开的舆图,每一处拐角、每一条暗径都清清楚楚。
她迟早会抓住他。一定会。
到时候,不光自己会死,还会连累付大人,连累小周。
唯一的生路是逃,逃到更远、更陌生的地方去。出城,进山,找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村,让她再也找不到。
夜已深,长街空荡。他赤脚踩过冰硬的石板,每跑一步,脚上尚未愈合的旧伤就重新裂开一分。疼痛尖锐,他却不敢停,仿佛身后真有恶鬼在追。
快到南城门时,他一头扎进旁边一条窄巷。
巷子极暗,两侧高墙将月光彻底隔绝。他冲进那片浓稠的黑暗里,踉跄着往前奔了几步——
一只手突然从旁侧的阴影里探出,铁钳般攫住了他的胳膊!
“啊啊啊!”
白糯儿魂飞魄散,嘶声尖叫起来。他拼命挣扎,指甲胡乱抓挠,双脚胡乱踢蹬,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幼兽。那只手却纹丝不动,牢牢将他钉在原地。
“小哥!”
他听不见。黑暗中,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,看见束成马尾的发型。是赵凌霜!她追来了!这么快就追来了!!
“小哥!”那声音提高了些,带上了些许无奈,“你东西掉了!”
钳制忽然松开。
白糯儿踉跄着向后跌去,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砖墙。他瞪大双眼,看着那个身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。
月光从巷口斜斜照入,照亮一张圆胖的、布满风霜的脸。粗布衣裳,肩上压着一副夜香担子,头发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,不是高马尾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正皱着眉看他。
她手里拎着一只沾满泥污的布鞋,朝他晃了晃:“跑这么急作甚?鞋都甩飞了。”
白糯儿怔怔地低头。左脚光着,脚底板糊满了泥泞和碎石,几道裂开的旧伤口正渗着血,在惨淡月光下泛着暗红。他竟一点都没察觉。
他机械地接过鞋,嘴唇哆嗦了几下,才挤出一点声音: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妇人挑起担子,打量着他苍白的脸和狼狈的模样:“这么晚了,你一个男儿家独个儿在街上疯跑?家里人呢?”
“我……”白糯儿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“我在躲人。”
妇人眉头皱得更紧,却也没再多问,只摇摇头:“小心些吧。这世道不太平,夜里别一个人在外头晃。”
她担子一晃,脚步沉沉地走了。脚步声渐远,最终消失在巷子另一头。
白糯儿背靠着墙,大口大口喘气。心跳依然快得像要炸开,冷汗早已浸透里衣。他抖着手把鞋套上,粗糙的鞋缘磨过伤口,疼得他一个哆嗦。
他站直身子,望向巷子深处。前方依旧一片漆黑,月光照不到尽头。
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,他再次迈开步子。这一次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,才肯迈下一步。巷子很长,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两侧高墙沉默地夹峙,头顶只剩一线狭窄的、墨蓝色的天。
走了很久,巷子终于到头。
前方是一条更窄的夹道,似是两排废弃屋舍的后巷。门窗俱已破败,黑洞洞地敞着,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。他没有犹豫,走了进去。
夹道极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月光从坍塌的屋檐缺口漏下,在地上投出片片破碎的光斑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脚底的伤疼得越来越清晰。
走到一半时,他猛地停住了。
前方,夹道正中,月光里静静站着一个人。
高马尾,靛青短褐,双手松松抱在胸前。她就那么站着,像一个等待猎物上门的狩猎者。
赵凌霜。
白糯儿浑身的血,在刹那间凉透了。
无数念头疯狂闪过脑海——她怎么会在这里?她怎么知道他会走这条路?她等多久了?她想做什么?杀了他?还是……
他僵在原地,想后退,双腿却像生了根。想呼喊,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月光下,赵凌霜慢慢转过头,看向他。
然后,她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轻,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。她甚至微微眯起了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一件她等待了太久、终于牢牢握在掌心的宝物。
“糯儿弟弟,”她开口,声音温柔,“你还准备……跑到什么时候?”
白糯儿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他想尖叫,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。想转身逃跑,双腿灌了铅般沉重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迈开步子,不疾不徐地,一步一步朝他走来。
赵凌霜停在他面前,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大,指节粗硬,掌心的厚茧在月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。它缓缓靠近,最终落在了他的脸侧。
指腹划过一缕他鬓边的发丝,轻柔地捻了捻。
白糯儿眼前一黑。
最后残留的意识里,只有她掌心粗糙的触感,和她唇角那抹满足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