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陈子昂请教佛事(2/2)
陈子昂当时肃然起敬。玄奘法师西行取经的事迹,他早有耳闻。
贞观三年(公元629年),那位年轻的僧人孤身出玉门,越流沙,历百十余国,至天竺那烂陀寺求学,十九年后携佛经六百五十七部归唐,震动天下。太宗皇帝亲撰《大唐三藏圣教序》,太子李治(后来的高宗)作《述圣记》。玄奘法师在长安大慈恩寺主持译经,直至麟德元年圆寂,其事迹已成传奇,几十年过去了。
而眼前这个貌不惊人、整日裹着旧羊皮裘的老书生,竟是《大唐西域记》的执笔者?
“不敢称执笔,只是为法师整理见闻,润色文字罢了。”老羊皮当时谦虚地说,但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光,暴露了他与有荣焉的自豪。
是夜,门虚掩着,陈子昂敲了敲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老羊皮含糊的声音,似乎在嚼着什么。
推门进去,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:陈年书卷的霉味、墨汁的涩味、某种草药燃烧的烟味,还有……烤饼的焦香。
老羊皮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,面前摊着几卷写满字的纸,左手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胡饼,右手执笔,正就着窗棂透进的光,在稿纸上勾画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,鼻梁上架着一副罕见的水晶叆叇(眼镜),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,却透着专注的光。
“陈将军?”他有些意外,忙要起身。
“康先生请坐。”陈子昂摆摆手,自己找了张胡凳坐下,环视屋内。四壁都是简陋的书架,堆满卷册、木板、皮纸。墙角一个小泥炉,上面坐着陶壶,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炉边散落着几块啃了一半的干饼,几颗干枣。
“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陋室?”老羊皮放下笔,将剩下的半块饼搁在纸上——纸上立刻多了个油印子。
“有些事,想向先生请教。”陈子昂直言,“关于佛,关于西方,关于……玄奘法师。”
老羊皮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眯起来,像是在打量陈子昂的诚意。片刻,他笑了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:“将军也对佛法感兴趣?”
“谈不上兴趣,只是……”陈子昂斟酌着词句,“陛下近来尊佛,边塞虽远,也需知风向。再者,丝路往来,胡商胡僧众多,多了解些,总无坏处。”
老羊皮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起身,从泥炉上提下陶壶,沏了两碗暗红色的茶汤——不是中原的清茶,而是西域流行的、加了香料和盐的“胡茶”。递一碗给陈子昂,自己捧着另一碗,重新坐下。
“将军想听什么?”他啜了一口茶汤,满足地眯起眼,“是佛经奥义,还是……旅途见闻?”
“旅途见闻吧。”陈子昂也喝了一口,味道怪异,但暖胃,“听闻先生曾随侍玄奘法师,记录见闻。那些路上发生的事,想来比经卷更……生动。”
老羊皮康必谦,曾经的辩机和尚笑了,笑声有些干哑:“将军是明白人。经卷是死的,路是活的。”他摘下叆叇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“老夫随侍玄奘法师,是在他归国之后,于大慈恩寺助他整理《西域记》。但玄奘师傅口述那些见闻时,老夫常听得入神,恍如亲历。有些事,经卷里未必记,但老夫……记在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