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大唐真经(2/2)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七重宝塔还矗立在暮色中,金顶在夕阳下闪着最后的金光。塔下的石碑还立着,上面刻着那些梵文。塔周围,那些帐篷还在,那些幡帜还在,那些人还在。
他忽然想起那首诗。
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“来者”。也不知道那个“古人”,此刻如果在天上看着,会作何感想。
但他知道,那个古人走过的地方,他走过了。那个古人见过的人,他见过了。那个古人留下的缘法,他正在接着。
这就够了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城门,走过驿道,走回大营。两万人还在那里,等着他。炊烟升起来,和暮色混在一起,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。
他站在营门前,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雾。
康必谦站在他身边,也望着那一片雾。
“康老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那烂陀寺的藏书楼,叫什么名字好?”
康必谦想了想。
“叫‘报恩楼’吧。”他说。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叫报恩楼。”
摩揭陀,这是陈子昂西征的最后一站。
从缚喝国出发时,他对自己说,走到走不动为止。现在他走了一千二百里路,见了七个国家,死了三百四十七个弟兄,终于走到了。
摩揭陀。
这个名字他在《大唐西域记》里读过无数遍。玄奘写它,用了整整一卷的篇幅。那里的王舍城,那里的那烂陀寺,那里的灵鹫山——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但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他会亲眼看见。
王玄策借兵破中天竺,是六十年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陈子昂还没出生。那时候他的父亲还在射洪种地,他的祖父还在县学教书。那时候大唐的旌节第一次插在这片土地上,一个叫王玄策的使者,用吐蕃和尼泊尔的兵,把中天竺的国王押回长安。
如今摩揭陀国早已换了新王。
曾经的战火痕迹被岁月与绿苔层层覆盖,城墙上的刀痕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,烧毁的房屋早已重建,死去的人早已被遗忘。只剩下一些老人还记得,那年曾有唐朝使者持旌节而来,旗幡上的字,与玄奘法师带来的经卷是同一种笔体。
陈子昂抵达王舍城时,正是腊月初八。
天竺没有腊八节。这里的僧侣不知道什么叫“腊八粥”,不知道什么叫“释迦牟尼成道日”。他们只知道今天是普通的一天,太阳照常升起,恒河照常流淌,僧侣照常托钵乞食。
但这个日子对每个唐人有特殊的意义。
陈子昂骑在马上,望着远处的王舍城,忽然想起长安。腊月初八的长安,街道上应已架起粥棚,施舍腊八粥的僧人敲着木鱼,笃笃笃,笃笃笃。孩童们追逐嬉戏,呵出的白气融进冬日的暖阳里。老太太们排着队,手里端着碗,等着那一勺热腾腾的粥。那是他一辈子的记忆,从记事起就有。
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那样的长安。
他策马穿过王舍城北门。
城门很矮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门都矮。门洞也很窄,只能容两匹马并肩通过。守门的士卒穿着破旧的皮甲,手里握着生了锈的矛,看见这一队穿着铁甲的唐人,吓得腿都软了,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城里的百姓也吓坏了。
他们纷纷闪到路边,贴着墙根站着,眼睛瞪得大大的,望着这些从北边来的陌生人。有人抱着孩子,把孩子藏在身后。有人挑着担子,担子都扔了,只顾着跑。还有几个胆大的,躲在墙角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偷偷地看。
陈子昂没有看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