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薛怀义见陈子昂(2/2)
但心里,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那个在译经院里晒太阳的老人。那个抱着贝叶经,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的老人。
他也是国公。
那个老人,也是国公。
只不过,一个是西国公,一个是鄂国公。
一个守了五十六年的念想,一个找到了“女主”。
陈子昂忽然想笑。
但他没有笑。
薛怀义来的那天,洛阳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面粉。落在人身上,很快就化了;落在地上,积起薄薄的一层,白得晃眼。
陈子昂正在书房里写信。信是写给康必谦的,写了一半,搁在那里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问那个老人好不好?他当然好。问他译经院建得怎么样了?当然在建。问他那棵菩提树活了没有?当然活了。
他想问的,是另一件事。
他想问:师父,你说我回去以后,还是原来那个我吗?
但他没有写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不是了。
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国公。”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鄂国公来访。”
陈子昂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薛怀义?”
“是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请到正堂。我这就来。”
正堂里,薛怀义正背着手,看墙上挂着的那幅字。
那是一幅《出师表》,是陈子昂自己写的。字不大,但很有力,一笔一画都像是刻进去的。薛怀义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,其实一个字也看不懂。他只是觉得,这字看着很舒服,像是什么人在说话。
陈子昂走进来。
“鄂国公。”
薛怀义转过身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袍,系着金带,腰里还挂着一块玉佩,一晃一晃的。那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,雕着一条龙,龙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亮得晃眼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很得意,很张扬,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兴。
“西国公。”薛怀义笑了笑,拱了拱手。
陈子昂还礼。
“请坐。”
两个人分宾主坐下。管家端上茶来。薛怀义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皱起眉头。
“这茶……”他看了看茶盏里的茶叶,“有点涩啊。”
陈子昂说:“粗茶。比不得宫里的贡品。”
薛怀义笑了笑。
“你说笑了。你现在是国公了,想要什么茶没有?”
陈子昂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看着薛怀义。看着他那身崭新的紫袍,看着他那块晃眼的玉佩,看着他脸上那个得意扬扬的笑。
这个人,几年前,他见过很多次,有两次记忆深刻。
第一次是在洛阳城外,薛怀义带着一队人马,前呼后拥地从他身边经过。那时候薛怀义还只是个白马寺的住持,穿着一身华丽的袈裟,坐在八抬大轿里,眼睛都不看人。
第二次是在朝会上,薛怀义站在最后面,穿着紫色的僧袍,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失势了,来俊臣那些人正在得宠。
现在他穿着紫袍,系着金带,挂着玉佩,脸上带着笑。
鄂国公。
辅国大将军。
右卫大将军。
陈子昂忽然想起一句话:
“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。”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涩的,但他没有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