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2章 封天策大将军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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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昂杀了县令段简,禀明朝廷其贪墨之事儿,宰相狄仁杰不但没有怪罪,反而为他请功,女皇武则天便封他天策大将军!
封陈子昂为天策大将军的圣旨到射洪的那天,涪江上正刮着入秋后的第一场北风。
蜀地江岸两旁的竹林被风压得弯了腰,枯黄的竹叶簌簌地落在水面上,打着旋往下游漂去。陈子昂蹲在江边一块礁石上钓鱼,鱼篓里空空如也,他已经蹲了一个多时辰,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,他毫不在意,只是眯着眼望着江对岸那片被秋霜染红了的乌桕林,嘴里哼着一段安西老卒们教的歌谣。
旷野之中,调子不成调,词也记不全了,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——“天山雪,大漠风,碎叶城外月如弓……”哼到一半忽然停了,因为他看到了江面上驶来一艘官船。
官船不大,但船头插着的旗帜在秋风中抖得笔直——不是普通的驿传旗,是明黄色的天子节旗,旗面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,龙首昂起,须发皆张。船未靠岸,船头的号角已经吹响了三声,沉浑的号角声在涪江两岸的山谷间回荡,惊起一群白鹭从乌桕林中扑棱棱地飞起。陈子昂认得那号角的调子——三声长鸣,不是征召军令,而是宣诏的礼仪。他把鱼竿搁在礁石上,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泥土,沿着石阶一步步走回岸边。他的老马正拴在码头边的柳树下打盹,听见主人的脚步声,耳朵动了动,打了个响鼻。
官船缓缓靠上码头。跳板放下,最先走下来的是狄仁杰。老宰相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袍,腰系金带,头戴进贤冠,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身后跟着姚崇,姚崇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,盘上覆着明黄锦缎,锦缎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,亲自捧着一方黑漆木匣,匣盖上刻着四个篆字,被她的衣袖遮住了大半。
陈子昂站在码头上,看着这一行人下了船,沿着石阶走上来。他的目光从狄仁杰的紫袍扫到姚崇手中的托盘,从太平公主手中的黑漆木匣扫到他们身后那面明黄色的天子节旗上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然后快步迎上前去,对狄仁杰抱拳行礼,声音沙哑而平静:“狄公,你们这是——”
“奉旨宣诏。”狄仁杰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被江风裹挟着,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天策大将军、安西大将军、安东道行军大总管、上柱国陈子昂——接旨。”
陈子昂整了整衣冠,撩起旧袍子的下摆,双膝跪倒在码头冰凉的青石板上。江风吹起他满头的白发,衣袍猎猎作响,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一如当年在通天宫正殿上单膝跪地接过九镇军务的兵符。
狄仁杰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。圣旨的前半部分是对陈子昂生平功绩的回顾与褒奖——从安西四镇到河北平叛,从松漠犁庭到新罗归附,每一战、每一功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当念到“松漠犁庭”四个字时,陈子昂握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个冬天在土护真河源头,漫天大雪,骆务整举着火把站在瀑布后面那个巨大的岩洞里,把他从十四岁起就跪拜的狼头旗一把火烧成了灰烬;他想起李楷固单膝跪在溪边,对那个白发苍苍的契丹老萨满说“放下石头,跟我走”。这些人如今都在辽东好好活着——李楷固娶了个汉人媳妇,骆务整把家传的弯刀改成了锄头,他们在安东都护府的屯田区里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偶尔喝醉了酒还会骂两句默啜。陈子昂跪在码头上的青石板上,北风灌进他的领口,他浑然不觉。
然后,狄仁杰念到了圣旨的后半部分。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,像是在宣读一段必须让天地山河共同见证的誓言。
“朕闻古之良将,上可以应天象、下可以安黎元,内可以佐人君、外可以攘夷狄。昔太宗文武圣皇帝,起义晋阳,扫清六合,万姓安宁,是为天策大将军。”
“今天策大将军陈子昂,安西守边八载,河北平叛三年,松漠犁庭扫穴,新罗归心王化。万里边疆,赖卿一人以安。其功其德,当配殊勋。今特设‘天策大将军’之封,以旌其功,以耀其名。非裂土,非锡爵,尊于诸将之上,亚于亲王之下。以卿之忠,当得此号;以卿之才,当佐朕开万世太平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”
码头上一片寂静。只有北风从涪江对岸的乌桕林中穿过,吹得枯叶沙沙作响。江面上,艄公忘了撑篙,任凭渡船在江心打转;码头上,几个正在卸货的挑夫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张着嘴望向这边;岸边竹林中,陈家老宅的家丁和佃户们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一地,有人在用袖子擦眼泪。
陈子昂跪在地上,缓缓抬起头来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没有发出声音。天策大将军。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。大唐开国时,太宗皇帝曾任天策大将军,开天策府,自置官属,招揽十八学士,后来发动玄武门之变、登基称帝。从那以后,“天策大将军”这四个字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勋位——它是一种象征,一种在皇权之外拥有独立权威的象征。正因为此,有唐一代,“天策上将”只授予过太宗一人。高宗没有,中宗没有,武周朝更是从未有人敢提。
而现在,女皇把这个封号重新搬了出来,却又改了一个字。不是天策将军,是天策大将军。上将改将军,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天策大将军可以开府置官、自辟僚属,形同一个独立王国;天策大将军去掉了开府的权力,但是保留了尊于诸将的荣耀。女皇在圣旨中写得很明白——非裂土,非锡爵,尊于诸将之上,亚于亲王之下。这是在告诉天下人:我致敬太宗的武功,但我不会重复太宗的老路。我给了陈子昂前无古人的殊荣,但这份殊荣不会威胁到武周的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