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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5章 写《后史记》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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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射洪的日子,陈子昂也没闲着,主要写《后史记》,为大唐那些值得纪念的人写人物传记。陈子昂的父亲去世前,在病床上反复念叨着他的名字,清醒时却一再叮嘱家人不要告诉兄长,说“子昂为国守边,不要让他分心”。父亲下葬那天,他从洛阳赶回来,跪在新坟前把那方磕了太多道裂纹的镇纸放在墓碑旁边,说“让它替儿子守着您”。三年守制,他把自己关在老宅后院的斗室里写《后史记》,为曹仁师作传,为王孝杰作传,为李昭德作传,为所有死在辽东的冤魂作传。他写那些人的故事,每一笔都是和死去的兄弟们对话。他写曹仁师在西硖石谷拄着刀不肯倒下的姿势,写王孝杰从东硖石谷断崖上跳下去之前那句“当以死报国”,写李昭德在刑台上微微仰头望着通天宫金顶时被鬼头刀斩断的目光。

写完那些段落的时候,窗外涪江的水声隐隐传来,竹林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那只灰猫蜷在他脚边的炭火盆旁打呼噜。他搁下笔,端着拂云送进来的热茶,望着窗外射洪冬日的暖阳透过竹叶洒在书案上,斑斑驳驳,像碎金。那时候他觉得,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——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竹简上,等着老到动不了,埋进父亲旁边那块早就给自己留好的坟地里。

可现在,眼前狄公手中这卷圣旨告诉他:不行。大周还需要他。北方的突厥,安西的吐蕃赞普磨刀霍霍,安东的靺鞨人在粟末水流域蠢蠢欲动。万里边疆,从碎叶城到金城,从榆关到松漠,需要有人站在上面。而那个人,只能是天策大将军。

狄仁杰念完了最后一句“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”,将圣旨缓缓卷起,双手捧着递到陈子昂面前。陈子昂深吸一口气,伸出双手接过圣旨。圣旨很轻,轻得像是涪江上的一片竹叶;又很沉,沉得像他腰间那柄刻着“忠勇”两个字的横刀。

“臣,陈子昂,领旨谢恩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涪江两岸的山谷间回荡了很久。江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码头上的天子节旗猎猎作响,把狄仁杰的紫袍和太平公主的月白襦裙吹得飘了起来。

狄仁杰走上前一步,弯下腰,双手扶起陈子昂。两个老头面对面站着,都老了太多——狄仁杰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,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,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,像两块被岁月淬炼过的火炭。陈子昂比他小几岁,但在战场上熬了这么多年,看起来比他还老相,右腿的旧伤让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一晃,狄仁杰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。陈子昂摆了摆手,自己站稳了,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:“狄公,这封号太沉了。”

狄仁杰拍了拍陈子昂的肩,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了一句话:“子昂,我临行时,陛下有一句话要转告你。”他顿了顿,迎着陈子昂的目光,“非为酬功,实为安边。天策大将军之号,不是陛下给你一个人的——是给大周万里边疆的。”

姚崇走上前来,将托盘奉到陈子昂面前,揭开明黄锦缎。托盘上是一副全新的明光铠,鎏金的护心镜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,麒麟纹饰的肩甲上缀着两枚御赐金章,腰间横刀刀鞘上刻着五个字——“天策大将军刀”。铠甲旁边是一面漆金令牌,牌面正中用朱砂填刻着“天策”二字,周围环绕九颗铜钉,每颗铜钉代表一镇军务。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节制安西、北庭、陇右、辽东、安东、榆关、幽州、营州、松漠九镇兵马。姚崇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:“天策大将军,这副铠甲,是军器监乔知之亲手打造,临行前他让我转告您——望山刻度已调至最佳,请将军放心。”

太平公主最后走上前来,将手中的黑漆木匣郑重地交到陈子昂手中。陈子昂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道漆金铁券,券上刻着几行字:“卿安边境,朕安枕席。非有谋逆大罪,此券不废。”铁券旁边是一封御笔亲书,字迹苍老而有力,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。

“子昂:朕老了。你若再不回来,朕怕是等不到你了。你回来有重要的事情,朕要托付于你。”

陈子昂捧着木匣,手指在铁券和御笔亲书的字迹上来回摩挲了很久,武则天似有托孤之意。他抬起头望着远方——那里是涪江,涪江入长江,长江东流入海,海边是幽州,幽州往西是安西,往东是辽东。那条路,他走了大半辈子,从碎叶城外的戈壁滩走到金城外的雪原,从疏勒城下的血战走到土护真河畔的焦土。他本以为走完辽东就可以停下来,守着父亲的坟,写完他的《后史记》,在北邙山上等死。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他走不完。

他把铁券放回木匣中,合上盖子,把木匣抱在怀中。他转过身面对狄仁杰,用一种沙哑而坚定的声音说了一句话,那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涪江边的礁石上凿下来的:“狄公,请转告陛下——臣守完三年丧期,即刻起复。”

数月后,射洪城西山坡上的陈氏祖坟旁,陈子昂站在父亲坟前做最后的辞行。三年丧期已满,坟头的草枯了又青,青了又枯,如今已是第三次返青。他穿着那身崭新的明光铠,腰间挂着那柄刻着“天策大将军刀”的横刀,满头白发被江风吹得在头顶上狂舞,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,像一棵在涪江边扎根了半辈子的老松。拂云拂月牵着马,和两个安西老卒在竹林边静静地候着。那匹缺了半截耳朵的老马打了个响鼻,用鼻子拱了拱拂云的肩膀,拂云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塞进它嘴里。

陈子昂跪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头,最后一个头磕下去之后,额头贴着冰凉的黄土久久没有抬起来。他对着墓碑轻声说了几句话,那声音很轻,被竹林里的风声吞没了大半,连站在不远处的拂云都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。

他把三杯浊酒洒在坟前的黄土上,站起身来,转过身,大步走下石阶,走到老马身边,翻身上马。双腿一夹马腹,老马打了个响鼻,踏着碎步沿涪江北上的官道跑了下去。拂云拂月和安西老卒们纷纷拨转马头跟上,一行人渐渐消失在涪江对岸那片乌桕林的尽头。身后,涪江水东流不息,竹林沙沙作响,只有江面上那个老艄公还在撑着篙,望着那面渐行渐远的天策大将军旗,在风中抖得笔直。

当时的洛阳,武承嗣死后,武周继承人问题就提上日程,日渐年老的武则天考虑的首先是武家还是李家,后来是选择李显还是李旦来当太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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