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5章 禁军多了一倍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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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策将军陈子昂的左脚刚踏进则天门的门槛,身后便传来一声不高不低、却恰好能让他听见的呼唤。
“天策大将军。”
陈子昂停住了。靴底踩在门槛上,那条厚重的楠木门槛已经被千百次踩踏磨得微微凹下去,光滑得像上了一层蜡。他收回脚,转身,越发觉得姚崇有点奇怪,不像当初那个帮他在河北屯田的干实事的官吏了。这些年,狄仁杰让姚崇在洛阳朝堂历练,应该是长进了不少。
姚崇站在三步开外,紫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袍。他身后那十几名从灵武带回来的护卫已经自觉地退到了十步之外,手按着刀柄,面朝外站成一圈,把姚崇和陈子昂围在当中。
这个站位,陈子昂太熟悉了,那是行军途中主将密谈时的标准防御阵形,外圈的人既能看见外面,又听不见里面的话。
姚崇走上前来,又靠近了一步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胸口微微起伏。从灵武到洛阳,他跑死了五匹马,这个白白胖胖、看起来养尊处优的中年人,此刻眼眶件紫袍还是崭新的,袍角的褶痕都还在,显然是在进城之前才换上的,为了面圣体面。但袍子上的熏香味道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,这说明他在路上根本没有条件好好熏衣,那件紫袍大概是一直叠在行囊里,到了洛阳附近某个驿站才匆匆换上的。
“陈将军,你也是接到了女皇的急诏?”姚崇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陈子昂要微微侧过头去才能听清。他的目光在陈子昂脸上游移,从眉心到嘴角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“我也是从灵武前线赶回来的,不敢怠慢,马不停蹄,都跑死了五匹马。”他顿了顿,嘴唇抿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含了一瞬才放出来,“朝中恐怕有大事?”
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注视着姚崇的眼睛,那双不大但极亮的眼睛,此刻因为疲惫而有些发红,眼白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眼角。但那双眼睛的底色是清亮的,像一口深井,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看不真切。姚崇问这话的时候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拢在袖中,肩膀耸着,陈子昂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袖口里不自觉地捻着什么东西,可能是带子,可能是衣角,那是文臣焦虑时惯有的小动作。
“姚大人从灵武出发是哪一日?”陈子昂问。
“九月初八。”
“我是九月初七接的诏书,初八动身。”陈子昂说,“同一天。”
姚崇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同一天,从两个相隔千里的地方,同时发出诏书,同时动身回京。这意味着武则天在九月初七那一天做了两个决定,调回北线两个最重要据点的统帅。那就像一个人同时把左右两只手从棋盘上撤了回来,如果不是有绝对必要,没有人会这么做。
“本将军在外两年,对此并不了解,”陈子昂坦率地回答说,“不清楚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但姚崇似乎并不完全相信。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看向皇宫深处。他们站的位置是则天门外的广场边缘,从这里向北望去,能看见一重又一重的宫殿屋顶,层层叠叠,像凝固的波浪。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,照在那些青灰色的筒瓦上,瓦当的兽面纹在光线中清晰可辨,每一个都张着嘴,像是在无声地呐喊。
陈子昂觉得姚崇这次行事有些奇怪。他们是旧相识,但姚崇在朝中以明习典章、善理政务著称,长期在兵部任职,后来外放灵武掌兵,靠的是真本事,不是靠关系。这样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在宫门口拦住一个边将叙旧。他背后难道有人?自从狄仁杰病逝后,这些李唐旧臣就变得神神叨叨,像是在谋划什么大事,包括取代狄仁杰的宰相张柬之。
但姚崇也是带了十余骑从千里之外赶回来的,风尘仆仆,满面倦容,从任何一个角度看,他都不像一个怀揣明确目的来刺探什么的人。他看起来像是真的不确定,真的在找一个同样刚从外面回来、同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,来确认自己的判断。
“走吧,”陈子昂说,“圣上在宫里等着我们。”
姚崇没有再追问。两个人在金吾卫的注视下并肩走向则天门。则天门是洛阳宫城的正门,门楼高耸,门洞深邃,从丈高的门楼投下的阴影。门洞的墙壁是夯土包砖的,砖面上刻着工匠的名字,有些名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。
出了则天门,迎面是一条笔直的御道,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,缝隙里嵌着铜条,在阳光下闪着一道一道的细线。御道两侧是两排老槐树,树龄都在百年以上,树冠在头顶交会,把天空筛成了一地碎金。晨风从洛水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牡丹花香。洛阳的牡丹天下闻名,宫城里更是处处有花圃,虽然此时花期已过,但那些花圃的泥土还在散发着一种湿润的、肥沃的气息,那是长期施加花肥留下的痕迹。他们沿着御道向北走。过了永泰门、乾元门,宫城的纵深一层一层地展开。
陈子昂注意到宫中的禁卫比平时多了不少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金吾卫的甲胄在树影间时隐时现,像一面面铜镜在移动。那些卫兵站立的姿势也明显不同寻常,他们不再是平时那种松散的站姿,而是握着长戟,戟尖微微前倾,身体重心放在前脚掌上,那是随时可以出手的临战姿态。
“今天的禁卫,”姚崇低声说,他的眼睛也在扫视那些卫兵,“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。”
陈子昂没有说话。他在算那些卫兵的分布密度,从则天门到乾元门大约三百步,他数出了将近四十个金吾卫,平均七步一人。这意味着从宫城正门到内殿的整条中轴线上,至少布防了三百人,加上两侧廊庑和偏殿的守卫,今日宫中当值的禁军恐怕超过了一千。洛阳宫城的金吾卫满编也不过三千人,这意味着三分之一以上的禁军被调到了内廷,肯定是有大事发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