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8章 上官婉儿的想法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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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婉儿,”武则天问上官婉儿,“你怎么看?”
上官婉儿站直了身子。她的眼睛看着那张纸条,但目光的焦点不在纸上,而是在纸后面更远的地方。她沉默了两息,然后开口:“陛下,城西铁匠铺,这个地名臣妾没有听说过。但‘勾结外敌’四个字,不像是普通人能随便写出来的。写这张纸条的人,要么是真的知道什么,要么是想让陛下认为他知道什么。”
武则天点了点头。上官婉儿说的,和她想的一样。这张纸条最扎眼的地方,就是“勾结外敌”四个字。外敌,谁?突厥?契丹?吐蕃?还是别的什么?武则天在心里把最近的情势过了一遍。突厥的默啜可汗最近确实在犯边,陈子昂刚从黑山回来,姚崇也从灵武被召回,北线的压力很大。但“勾结外敌”和“朝中有人”连在一起,那就是内应的意思。朝中有人给外敌递消息,或者有人借外敌的力量做文章。
这让武则天想起了二十年前。李敬业在扬州起兵的时候,也曾秘密联络过突厥。宗室诸王起兵的时候,也动过借外兵的心思。每一次谋反,都有人想借外敌的力量来动摇她的皇位。而现在,她已经快八十岁了,太子李显已经复立,武家和李家的矛盾表面上被压制着,但底下还在翻涌。在这种时候,一张写着“勾结外敌”的纸条出现在她的案头,她不得不认真对待。
“唤李多祚。”
上官婉儿退了出去。不多时,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快步走进殿来。李多祚穿着一身玄色的禁军甲胄,甲片打磨得锃亮,在烛光中泛着冷硬的光。他的脸是方正的,颧骨高,鼻梁宽,下颌蓄着一圈短须,修剪得很整齐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目光很定,看人的时候不会飘。他在武则天面前跪下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,甲片哗啦响了一声,然后立刻静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李多祚,”武则天说,把那张纸条推到案边,“你看。”
李多祚站起来,走到案前,弯腰看了纸条。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三息,然后抬起头来。
“城西铁匠铺,”武则天说,“你带精锐人马,暗中前往。务必查清此事,不可打草惊蛇。若有可疑之人,立刻带回。”
李多祚没有多问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,然后退了出去。殿门重新关上,外面廊下传来他低沉而短促的命令声,然后是甲片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武则天靠在椅背上。她的目光越过案上的奏章堆,越过那盏雁足灯的烛火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窗扇关着,她看不见外面的天,但她知道,此刻的洛阳城正在沉睡,几十万人在这座城的各个角落里做着各自的梦。有人在梦里数着明天的米钱,有人在梦里做着升官的梦,有人在梦里谋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。而她,武周王朝的皇帝,坐在上阳宫的偏殿里,在深夜里接到了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,然后派出了她最信任的禁军统领。
她想起了一些往事。
那是弘道元年,高宗驾崩,她临朝称制。第二年,李敬业在扬州起兵。柳州司马李敬业,那个被贬到岭南的落魄官员,打着匡复唐室、拥立庐陵王的旗号,在扬州聚集了十余万人。他发布了檄文,公开讨伐她。那篇檄文是骆宾王写的,文采极好,把她骂得入骨三分。她记得自己读完那篇檄文之后的反应,她笑了,然后对宰相说:“此人不用,宰相之过也。”然后她派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大总管,率军三十万镇压。那场仗不到五十天就结束了,李敬业兵败被杀,骆宾王不知所终。那是她称制之后遇到的第一场大叛乱,她赢了。
然后是垂拱四年。武承嗣献上了一块刻有“圣母临人,永昌帝业”的白玉,说是从洛水里捞上来的。那块玉让唐宗室感到危机。同年八月,琅琊王李冲在博州起兵,越王李贞在豫州起兵,他们打着“匡复李唐”的旗号,要推翻她。但那场起兵比李敬业那次更短命,因为兵力薄弱,很快就被她镇压了。与这两次起兵有牵连的唐朝宗室、大臣都被残酷镇压。她杀了很多姓李的人。她记得自己那时候的心境,没有犹豫,没有心软,像割草一样把那些威胁割掉了。
她前后共杀死了一个女儿,两个儿子,四个哥哥,两个姐姐,一个亲甥女。单是至亲,就杀了不下十个。这些事她很少去想,但深夜独坐的时候,那些面孔会一个一个地浮上来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了一下,指甲磕在紫檀木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她收回手,把手指拢进袖中。
而现在,她的孙子李重润也站在了悬崖边上。
李重润,那个在永淳元年出生在东宫殿内的孩子。她记得很清楚,那个孩子满月的那天,她和高宗都非常高兴,大赦天下,改年号为永淳,还打算破例为李重润开设府署,设置官属。她记得那个孩子的脸,圆圆的,皮肤白里透红,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,看人的时候不眨眼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那张脸,酷似他的祖父李治。
李治。她的丈夫。那个在她年轻时给予她信任、在她中年时给予她权力的男人。她记得李治临终前握着她的手,他的手凉得像冰,骨头硌人,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断断续续的:“媚娘……天下……交给你了……”她当时没有哭。她只是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,点了一下头。
李重润像李治。这一点她早就知道。每次看到那个孩子,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李治。想起他的温和,他的优柔,他那些藏在温和底下的、不为人知的固执。她疼爱李重润,这一点朝野上下都知道。但她也清楚,这个孩子太年轻了,太气盛了,他以为祖母的疼爱是永远不会收回的。他错了。当然错了。
从她重新确立李显为太子之后,张柬之等朝臣就把大唐全部的希望和命运寄托在李显身上。那些文臣武将,狄仁杰生前推荐的那一批人,张柬之、姚崇、桓彦范、敬晖、宋璟,他们一个个都站在了太子身后。他们把大唐的延伸寄托在李显身上,一直想恢复李唐。这种心思,武则天看得清清楚楚。她容忍了,因为她需要用这些人来治理国家,也需要用他们来平衡武家的势力,但容忍是有底线的。
苏安恒的上书就是一个信号。那个武邑大儒,七十多岁了,以她年高而李、武并用为由,投匦上书,公然请她禅位太子李显,罢黜武氏诸王。那封上书说得极其露骨:“陛下年德既尊,宝位将倦,机务烦重,耗费精神,何不禅位东宫,自养圣体?自昔治天下者,不见二姓俱王。当今梁王武三思、定王武攸暨、河内王武懿宗、建昌王武攸宁诸王承陛下覆荫,和李唐诸王并列,臣忧陛下千秋之后,于国不利。特请黜诸武为公侯,任以闲简之职。”
她读到那封上书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那是愤怒的抖,也是衰老的抖。她感到震怒,但她知道背后有张柬之等朝臣支持,加上苏安恒年事已高,做好了赴死的准备,她破例没有杀掉苏安恒,退让了一步。她退了那一步之后,在殿里坐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