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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0章 李多祚不安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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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则天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他们以为她老了,以为她糊涂了,以为她把刀递给了敌人。但他们不知道,她需要陈子昂。她需要狄仁杰那样的人来帮她撑住这个局面。狄仁杰死了,她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能像狄公那样,既让她信任,又能让朝臣信服。陈子昂是狄公最看重的武将,他常年在边关,跟朝堂上的势力纠葛不深,但他又是狄公的人,张柬之他们不会怀疑他的立场。她给陈子昂禁军的调动权,就是要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去查,查到底,查到任何人身上都不怕。

她还说了一句:“听说禁军一些高级将领,也牵涉其中。无论此案涉及何人,均需严格彻查。”

这句话是故意说给李多祚听的。她看见李多祚站在殿门内侧,手按着刀柄,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。她的话说完之后,李多祚的眼皮跳了一下,他深感不安。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什么。那张纸条上说的“勾结外敌”,很可能和禁军有关。她让李多祚去查城西铁匠铺,就是给他一个机会,看看他能不能查出什么,或者,看看他会掩盖什么。

看着哭成泪人的太子李显,她说:“好了,别哭了,一个太子,哭哭啼啼成何体统。皇太孙的诽谤案,朕现交与陈爱卿彻查,由姚大人协助。朕把他们召回来,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。”

陈子昂和姚崇都应下了。陈子昂说“臣遵旨”的时候,声音沉稳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姚崇说“臣遵旨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欣然。她听出来了。姚崇以为这是他的机会,以为这是张柬之这一派的机会。但她要让姚崇失望了。

她面带疲惫,转头对太子李显说:“你的儿子和永泰公主也都是朕的孙子和孙女,他们有没有不忠不孝,意图谋反,陈爱卿会彻查清楚,你们东宫全力配合。”

太子李显停止了抽泣,赶紧回答:“儿臣谨遵圣旨。”

张易之这时候上前了一步。他的身材修长,皮肤白皙,姿态优美,穿着一件绯色的锦袍,袍面上绣着折枝莲花,领口开得很低,露出颈下一片细腻的皮肤。他走到龙座前,微微躬下身子,向武则天撒娇,声音又轻又软:“皇上,那宫女在东宫多年,一向对圣上忠心耿耿,还请圣上明察秋毫。”

武则天看着张易之。这个年轻人,确实美。美到让她这个老太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但美不能当饭吃,美更不能替她守住这个江山。张易之的野心,她比谁都清楚。但她还需要他。至少在现在,她还需要他。

“好了,”她说,“朕今日累了,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
内侍太监宣布退朝。太子李显此时如遇大赦,像捡回一条小命一样,连滚带爬回了东宫。武三思、张柬之等人也陆续退出了万象神宫。她坐在龙座上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开,他们的背影在殿门外那片夕阳中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了广场上的暮色里。

现在,她坐在这间偏殿里,深夜里,一个人。

她靠回椅背,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案上那张纸条上。城西铁匠铺。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,但她知道,李多祚会去查。李多祚跟了她将近二十年,从她做太后的时候就护卫在她左右。这个人,她信得过。但那张纸条上写的“朝中有人勾结外敌”,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。

她又拿起那张纸条,凑近烛火。字迹工整有力,但笔画的起收之间有不均匀的力道。她年轻时也练过字,知道这种不均匀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写的人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手在抖,或者心在抖。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。

她把纸条重新折好,放进漆盒里,盖上盒盖。然后她拿起案上那摞紧急军报,从最上面取出一本,打开。那是并州发来的,说突厥默啜可汗最近在边境集结兵力,似乎有南下之势。她看了几行,眼睛又开始发酸。她闭上眼,用手指按了按眼皮,等那阵酸涩过去。

她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案头那碗已经凉透的茶。茶是傍晚时上官婉儿端来的,她说陛下批了太久的折子,该歇歇了。她没有歇,那碗茶就一直放在那里,茶汤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映着烛火,像一面极小极圆的镜子。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苦得发涩,但在喉咙深处有一丝回甘。她把碗放下,继续看那本军报。

殿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。远处传来李多祚的马蹄声,从宫墙外的街道上急促地掠过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城西的方向。武则天听着那马蹄声远去,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日子。陈子昂和姚崇已经回来两天了,他们该开始查了。那张纸条上的线索,李多祚已经去追了。而李重润,她的孙子,那个长得像李治的孩子,现在还关在东宫的偏院里,等着她的决定。

她合上军报。她的手放在案面上,手指微微蜷曲着。烛火在她面前跳了一下,灯花又爆了一声,几点火星溅出来,落在绒布上,亮了亮,然后暗下去。她看着那些火星消失的地方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太轻了,轻到站在门外走廊上的内侍都没有听见。

“媚娘,你累了。”

窗外的夜风忽然紧了一阵,吹得窗扇轻轻响了一下。武则天抬起头,看着那扇窗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但她知道,洛阳城的各个角落里,有无数盏灯在亮着。陈子昂的驿馆里亮着一盏,姚崇的宅子里亮着一盏,李多祚的马蹄正在城西的坊巷间踏过,而张易之的奉宸府里,一定也亮着灯。那些灯照着的,是同样的夜色。

她伸出手,把案头那盏雁足灯的灯芯拨高了一些。烛火腾地亮了一瞬,照得她满头的白发像镀了一层银。然后灯芯又矮下去,光重新变得柔和而昏黄。她就着那点光,又拿起了一本奏章,翻到夹着签子的那一页,继续看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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