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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2章 女皇的宠溺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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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昂看着张昌宗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想起了昨天在洛阳令衙门里张昌仪的脸色,想起了姚崇在院子里告诉他的那句话——“武三思没有回梁王府,他去了奉宸府”。张昌宗今天这个局,不是临时起意。他和张易之在武则天身边站了好几年,最擅长的就是看武则天的眼色。他们看准了武则天今天累了,看准了她不想在这时候跟朝臣硬碰硬,看准了她需要有人替她做一件她不能亲自做的事。他们要试探陈子昂。当众试探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
武则天也明白了。她的目光在张昌宗和陈子昂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,然后停住了。她也在看陈子昂。这个天策大将军,这个狄仁杰推荐的人,这个被她授予断案使、给了禁军调动权的人。他会不会接?他敢不敢接?

“陈爱卿,”武则天开口,声音里有一丝陈子昂听不出来的东西,可能是试探,可能是期待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,“你敢和他们玩吗?”

陈子昂微微抬起头。万象神宫的穹顶在他上方极高处合拢,九条云龙托着那个巨大的圆球顶,顶上那只金凤凰的影子投在殿内的地面上,被灯火拉成一片模糊的暗纹。他想起狄公跟他说过的一句话,那是狄公在病榻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风吹过枯竹。“子昂,在朝堂上,有些仗不能躲。躲了一次,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
“臣在边关,很少玩双陆。”陈子昂回答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张昌宗一听这话,笑了。那个笑比刚才更大了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牙齿在灯火中闪着瓷光。“陈将军很少玩双陆?谁信呀?”他转过头去,对着殿下的朝臣们说,声音提得高了些,像是在宣布什么,“你的好友狄仁杰可是朝中玩双陆的高手。各位大人请留步,大伙做见证,我和陈将军今天要赌点大的。”

张柬之、姚崇等人便也停了脚步。他们本来已经准备退朝,袍袖都甩起来了,此刻又放下,在大殿里站定。张柬之站在最前面,干瘦的身体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,那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炭火此刻烧得极旺,陈子昂能感觉到老宰相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。姚崇站在张柬之旁边,眉头皱着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没有看张昌宗,只是看着陈子昂的侧脸。

他们看着张昌宗,看着张易之,看着站在龙座旁扶着武则天的上官婉儿,看着殿内那些沉默的朝臣。他们将武则天对张氏兄弟的宠溺看在眼里,很失望。这种失望不是今天才有的,但今天格外浓。它像一层灰,落在每个人心上,拂不掉。

“既然张大人这么说,”陈子昂开口了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狄公又是玩双陆的高手,我不能给他丢脸。陪你们玩几把。”

他说“狄公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微微重了一分。那两个字在万象神宫的正殿里回荡了一下,被穹顶拢住,散不开,在张昌宗和张易之的耳朵里停了片刻。陈子昂看见张易之的嘴角抽了一下,极轻,但抽了。

张昌宗见激将法成功,转过身去看着武则天,笑道:“皇上,今天臣想赌点好玩点的东西,让皇上开心。”

“六郎,”武则天睁开了眼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露出一点光,像深秋的湖面反射了最后一道夕阳,“你想到赌什么好玩的?”

张昌宗走到龙座前,弯下腰,凑近武则天,声音压得低了些,但低得恰到好处,刚好能让殿下前排的朝臣听见。“就赌脱衣服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顽皮,“谁输一局就脱一件衣服,输家不许喊停。皇上,您看怎样?”

殿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瞬。

陈子昂站在殿中,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一阵凉意掠过。那种凉意很轻,像有人拿一根羽毛的尖端沿着他的脊椎往下划。他看见张柬之的脸色变了。老宰相的脸皮本来就皱,此刻那些皱纹全都绷紧了,像一张揉皱了又铺平的旧纸。张柬之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姚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眉心的两道竖纹几乎要挤成一个“川”字。武三思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,他那双浮肿的眼睛还是从眼皮缝里露着一线光,看着张昌宗,又看看陈子昂,泥塑菩萨般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脱衣服。在这万象神宫的朝堂,文武百官的睽睽之下。这个提议确实下流。但张柬之等人没有开口。他们对张氏兄弟秽乱宫廷、无复羞畏的做派已经司空见惯了,唐人的思想也比较开放,这样的提议虽然出格,但还不至于让他们拍案而起。更何况,武则天还没表态。

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张昌宗的脸上移到陈子昂的脸上,然后又移回来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一层薄薄的笑意浮在上面,但笑意底下的东西看不清楚。她累了,但她还没有累到糊涂。她知道张昌宗在做什么,也知道陈子昂在想什么。她想知道陈子昂会怎么接。

“怎么,陈将军,你竟然不敢?”张昌宗转过身来,面对着陈子昂,那双丹凤眼笑得弯了起来,“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哦。”

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被穹顶拢住,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嗡嗡的尾音。那些站在殿下的朝臣们一动不动,像一片沉默的、穿着袍服的树林。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,落在陈子昂身上,有的重,有的轻,有的热,有的冷。陈子昂站在那片目光的中央,感觉到一种久违的、熟悉的东西。那是战场上的感觉,敌人的刀锋还没有碰到你的身体,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,贴着空气,贴着你的皮肤,等着你动。

“这提议……”陈子昂开口,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,激起一圈圈的涟漪,“真是有点意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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