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0章 女皇的面子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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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易之和张昌宗赶忙接过衣服。张昌宗把那件集翠裘抖开,披在肩上,羽毛上的虹彩在烛光中重新流动起来,像一汪被搅碎了的碧水重新拢在了一起。他裹紧了裘衣,脸上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,但已经缓过来了一些。张易之把那件紫棠色裘衣穿回身上,系好领扣,束紧腰带,恢复了平时那副修长挺拔的模样。但他的脸色比之前暗了一些,颧骨上的那两块肌肉还没有完全松下来。
“两位爱卿,你们是谁赢了?”这时,女皇武则天打了一个哈欠,好像刚醒了过来,开口问道。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,带着一种老年人午睡刚醒时特有的、含混的鼻音。她靠在椅背上,眼皮沉沉地垂着,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淡淡的、深不可测的笑。
“皇上,我们兄弟两个输了陈大人十万两银子呢。”张昌宗走上前去,站在龙座前,弯下腰,凑近武则天,声音又软又腻,像一块化了一半的蜜糖。他的眼眶还红着,鼻尖还泛着粉,嘴角那块干裂的皮还翘着,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。“皇上,您可得补偿我们。”
武则天笑了。这一次她笑得比之前都大了一些,嘴角牵动的幅度大了,眼角的皱纹终于动了起来,像一张老旧的网被风吹皱。她伸出手,在张昌宗凑过来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。那只手白而枯,手指上那枚羊脂玉镯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拍了拍张昌宗的脸颊,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好好好,”武则天说,“你们别伤心了。朕给你们兄弟俩,一人赏赐白银五万两,这样行了吧?”
“多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赶紧跪下,磕头谢恩。他们的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两声清脆的钝响。张昌宗磕得比张易之快,但张易之磕得比张昌宗重,额头抬起来的时候,那片金砖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、湿漉漉的印子。
里外里,张易之兄弟毫无损失。他们面面相觑,陈子昂赢了十万两,武则天赏了他们十万两,一进一出,他们一分钱没花,还白得了两件衣服。但他们失去了什么,他们自己心里清楚。那些站在殿下的朝臣们,张柬之、姚崇、桓彦范、敬晖、宋璟,那些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比银子更值钱,比衣服更珍贵,那是面子。张氏兄弟今天丢了面子,而陈子昂替女皇挣了面子。
陈子昂站在殿中,看着这一幕,武则天这是老了,但还没糊涂,她做给张柬之等群臣看的。她让张氏兄弟输了,但没让他们输掉底裤;她让朝臣们解了气,但没让他们得意忘形;她让陈子昂赢了,但没让他赢得太过。一进一出,一赏一罚,她把这盘棋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摆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上。陈子昂一下全明白了。看来自己刚给女皇面子是给对了。
“陈爱卿,”武则天说。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。她靠在椅背上,眼皮沉沉地垂着,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从眼皮缝里露出一线光,看着陈子昂。“你做得不错。相信你以后也不会令朕失望,好好查皇太孙的案子吧。”
“臣定当不负陛下重托!”陈子昂说,他把刚才这一切尽收眼底,看来目前还不适合动张氏兄弟。
她顿了顿,把那线光收回去,然后挥了挥手。“我今天实在累了。你们回去吧。”
上官婉儿上前一步,扶住了武则天伸出的手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稳,像做过一千遍一样。武则天从龙座上站起来,她的身体在那件玄色常服底下显得格外瘦小,肩膀微微佝偻着,脊背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。她在上官婉儿的搀扶下,一步一步地走下龙座的台阶,经过张易之和张昌宗身边,经过陈子昂身边,经过张柬之和姚崇身边,从万象神宫正殿的侧门走了出去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响着,一下,一下,鞋底擦着金砖地面,发出沙沙的、缓慢的声响。那个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殿外的回廊深处。
年近八十岁的武则天太累了。她回到寝宫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她的头一挨上枕头,鼾声就响了起来,那鼾声又沉又重,像一只老兽在洞穴深处发出的、疲惫的喘息。上官婉儿站在床边,替她掖了掖被角,把帐幔放下来。帐幔是杏黄色的,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,那些鸟儿在烛光中静静地栖在布面上,一动不动。武则天在那片杏黄色底下翻了一个身,鼾声顿了一下,然后又接上了,只是换了一个调子,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一根弦松了半圈。
上官婉儿站在帐外,听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去,走到窗前,把窗扇推开一道缝。洛水上的夜风从缝里灌进来,带着河泥和鱼虾的气味,混着远处坊市里飘来的炊烟余味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洛阳城的坊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,那些坊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整座城在慢慢地、沉沉地睡去。只有万象神宫正殿的灯还亮着,那些烛火在巨大的穹顶下跳跃着,把那只金凤凰的影子投在殿内的地面上,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真的要飞起来的鸟。
上官婉儿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她的手指扶着窗框,指节泛着白。她想起了很多年前,武则天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。那只手当时还不算太老,掌心是暖的,暖得让她这个刚失去祖父和父亲的女孩子忍不住往那只手里缩。那只手后来变得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铁。但今天在万象神宫里,武则天拍张昌宗脸颊的时候,那只手好像又暖了一瞬。只是一瞬。
上官婉儿把窗扇合上了。她走回帐前,看着帐幔底下那个蜷缩着的、瘦小的身影,听着那沉沉的、疲惫的鼾声。她在帐外的矮榻上坐下来,守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