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2章 被女皇误会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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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官婉儿的颤抖很轻,只在最后一个字上打了个颤,像是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她的手腕在张易之的掌心里扭动了一下,但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箍着,纹丝不动。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在微微蜷曲着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,掐出了四道浅浅的月牙印。“圣上刚刚睡下,若是惊醒了她,只怕又要误会了。”
“误会?”张易之非但不松手,反倒笑了。那个笑从他的嘴角向两边扯开,扯得很慢,慢得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什么。他的眼睛在笑,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,瞳仁深处有一层冰冷而黏腻的东西,像沼泽底下的淤泥,踩上去会陷下去,会越陷越深。“今日我还偏要这般。你最好小点声,若是吵醒了圣上,会是什么后果,你比我清楚。”
这一句,正正戳在上官婉儿最怕的地方,她只好受委屈了。
张易之步步为营,上官婉儿不敢喊,不敢挣,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。张易之说的没错。若是吵醒了武则天,武则天睁开眼看见的会是什么?是她和两个男宠在深夜的宫廊里拉扯。上一次,她只是在宴席上冲张昌宗笑了一下,就被武则天骂作“荡妇”,动了黥刑,以刀刺面,以墨涅之。刀锋过处,皮肉翻卷,若不是张氏兄弟求情,她额头上留下的就不是一朵朱红的梅花,而是一道永远洗不掉的、罪人的印记。这一次,若是再被武则天撞见这种场面,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。
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,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。眼泪从眼角滚下来,无声无息地淌过面颊,打湿了衣领。那件月白色的宫装领口上,被泪洇出了一片深色的、不规则的湿痕,湿痕的边缘像水渍在宣纸上洇开的样子,毛茸茸的,一碰就会碎。
上官婉儿的祖父叫上官仪,是大唐的宰相,高宗时期。麟德元年的冬天,那时候她还在襁褓之中,什么都不知道。后来母亲告诉她的那些事,她花了很多年才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。那年冬天,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雪,雪花大得像鹅毛,从太极宫的重重檐角上飘下来,把整座宫城都盖成了白色。她的祖父上官仪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诏书。那是替高宗起草的废后诏书,废的是武皇后。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祖父斟酌了又斟酌写出来的,墨迹未干,就被武则天的人搜出来,送到了武皇后的案头。
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。武则天拿着那份诏书,当着高宗的面读了。她读的时候声音很平,一句一句地读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高宗的耳朵里。高宗坐在龙椅上,脸色苍白,手在微微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上官仪被杀了。满门问罪。祖父和父亲同日被杀,母亲郑氏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,被没入掖庭为奴。
掖庭是皇宫的暗角,藏在大明宫的西北角上,专收犯官妻女。那里的人命不值钱,一条性命,常常抵不过一盏灯油。冬天没有足够的炭火,夏天没有冰,吃的是最糙的米,喝的是井底发苦的水。生病了没有药,只能硬挺。挺过去了是命,挺不过去,尸体被人用草席一卷,从宫墙根下的狗洞里拖出去,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上。那里的人不哭,哭是奢侈,哭会招来管事的婆婆一顿鞭子。那里的人也不笑,因为没有什么好笑的事。但上官婉儿的母亲教了她一件事:笑。
在掖庭,笑不一定管用,但不笑,一定有害。笑能让你活,哭能让你死。于是她从能记事开始,就在学笑。对着母亲笑,对着管事的婆婆笑,对着来掖庭挑选宫婢的内侍笑。那种笑是空壳,里面什么都没有,但外面光鲜妥帖,像一只打磨过的铜镜,照得见人,却照不进底。
可上官婉儿偏偏在暗角里开出了花。她自幼跟着母亲识字,母亲是大家闺秀出身,即便被没入掖庭,也没有丢掉骨子里的那份东西。每天晚上,掖庭的灯油快燃尽的时候,母亲会把她抱在膝头,在她手心里写字。没有纸,没有笔,只有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划着。那些字她认得了,就记在心里,记牢了,再教下一个。诗赋文章,信手拈来;明习吏事,通达人情。她在掖庭的霉味和汗味里长到了十四岁,那年,武则天听说了掖庭里有个才女,召她面试。
她记得那一天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站在万象神宫的大殿中央,武则天坐在高高的龙座上俯视她。女皇当时已经五十多岁了,但头发还是黑的,眼睛还是亮的,看人的时候像一把刀子。她出了一道题,让上官婉儿当场作赋。上官婉儿跪在地上,用内侍递来的纸笔,下笔千言,文不加点。她写字的时候没有抬头,但能感觉到武则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后脑勺上,像一块石头压着。
写完呈上去,武则天览毕大喜。她当场免去了上官婉儿的奴婢之身,留在身边做了文书佐理。从那天起,诏书制诰多出婉儿之手,百官奏牍先经婉儿拟签。到了晚年,武则天倦于政事,百官的奏章呈上来,婉儿拟好签条,女皇批一个“阅”字,便颁行天下。一个从掖庭爬出来的奴婢,实际握着大周半个笔杆子。
可上官婉儿对武则天,从头到尾只有一种情绪:怕。
那种怕是刻在骨头里的,从祖父的血开始,从母亲的泪开始,从掖庭的霉味开始。她见过的血太多。武则天虽然处死了酷吏来俊臣,结束了十四年的酷政,但女皇的手段,从未软过半分。凡是触怒她的人,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宫门。她亲眼见过那些人的下场:杖毙的,赐死的,灭族的,流放的。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刻在心里,于是给自己立下一条铁律:在武则天面前,永远微笑。
微笑是她的盾,她的铠甲,她的命。
可再坚固的铠甲,也有失灵的一天。
前些日子,一场宫宴。武则天与张易之推杯换盏,你侬我侬,张昌宗插不上话,百无聊赖,便朝对面的上官婉儿挤了挤眼。那个动作极轻极快,只是眼皮动了一下,嘴角歪了一下,像是在跟她开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玩笑。上官婉儿礼节性地回了一笑。那笑是她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年的那种,嘴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,眼尾微微眯细,下巴轻轻一收。
就那么一瞬,落在了武则天眼里。
“咣当”一声,银箸掷地。银箸砸在盘沿上,弹了一下,又落在案面上滚了两圈,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。整座殿内的宴饮声一瞬间消失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龙座之上。
年老的武则天的脸涨得通红,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绷紧了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寒光,厉声喝道:“好个荡妇!竟敢当着朕的面,调戏朕的男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