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7章 陈子昂劝说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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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重润抬起头来。他的目光从姚崇脸上移到断案使陈子昂脸上。那目光很慢,慢得像是在辨认什么。他的目光在陈子昂的眉骨上停了一息,在陈子昂眼角那道陈年旧疤上停了一息,在陈子昂颌下那圈修得整整齐齐的短须上停了一息,然后落回陈子昂的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很年轻,瞳仁黑而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但此刻那两颗石子外面蒙着一层薄薄的、像水汽一样的东西,那是疲倦,也是某种被压住了、不让它冒出来的东西。
“陈将军,你是我唐军的栋梁之才。”李重润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陈子昂想象的要清亮一些,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、还没有被生活磨平的锐气。但那锐气只露了一个头,就被他收了回去,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,又推了回去。“姚大人。你们来了。”
陈子昂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在栅栏外面,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。牢房不大,长宽各约一丈,四壁是青石砌的,石面上爬着和甬道里一样的苔藓。天窗透进来的月光把牢房分成了两半,一半是清的,一半是暗的。李重润坐在暗的那一半里,膝盖抱着,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了团的、受了伤的兽。但在那团缩起来的身体里,有什么东西还在撑着,没有趴下。
“殿下,”陈子昂说,“武皇让我来查这个案子。我想问你一些事。”
李重润点了点头。他的下巴在膝盖上蹭了一下,然后又把头埋了回去。
“你在这里,他们待你如何?”
李重润抬起头来,看了陈子昂一眼。那目光里有了一丝淡淡的、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疲倦。“还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。“因为我的特殊身份,他们也算比较规矩。狱卒不敢对我恶语相加,更不会对我动刑。只有两个狱卒每隔三个时辰巡逻一次。除此之外,没有其他任何看管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栅栏的缝隙里穿过去,落在甬道对面那面爬满苔藓的石壁上。“这里只是太安静了。”
“你们受苦了。”姚崇站在陈子昂旁边,接了一句。他的声音很温和,温和得像一碗晾在窗台上的温水。他说:“我们会想办法,让你们尽快出去。”
李重润听到这句话,忽然烦躁起来。他的眉头皱紧了,眉心挤出两道竖纹,像两把小小的刀刻在年轻的皮肉上。他抬起手,扯了扯自己散乱的头发,指节在发丝间用力地抓了一把,抓得头皮泛红。然后他蜷缩在床上,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,下巴抵在膝头上,低声抽泣起来。那抽泣声不大,闷在膝盖和胸膛之间,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被风刮得忽紧忽松的弦。他的肩膀在抖,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小团,在那张木板床上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、蜷在墙角的小兽。
“皇祖母,为什么不肯信我呢?”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,含混而低沉,像是一把被捂住了的琴在闷响。“杀了二张,天下就太平了。”
“杀了二张,也会还有二赵,或者二钱。”陈子昂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。但平底有一层东西是硬的,像湖底的石。他看着栅栏里面那个蜷成一团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他太年轻了。十九岁。十九岁在边关,也就是刚入伍的新兵,第一次上阵杀敌的时候手会抖,刀会握不稳,回来之后会在军帐里躲着哭。这个十九岁的孩子,在东宫里长大,在皇祖母的膝头下长大,以为振臂一呼就能改变世界,以为杀了二张天下就太平了。
“对武皇来说,欲成大事者,至亲亦可杀。”陈子昂说。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,低到只有栅栏两边的三个人能听见。甬道里的阴风从远处灌过来,把油灯的灯焰吹得晃了一下,把牢房里的月光和影子搅成了一团。“你没有听你父母说过吗?你父皇当年的事情,他应该告诉你。”
李重润的抽泣停了一下。他的肩膀不抖了,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,指甲掐进了膝头的皮肉里。他没有抬头,但他的呼吸变了,变得又短又急,胸口在囚服底下急促地起伏着。他父皇当年的事情。庐陵王李显,在房州被幽禁了十四年。十四年里,他每一天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下。他写过多少封认罪折子,磕过多少次头,求过多少次饶?这些事,李重润也许听说过,但听说过和知道,是两回事。
“我不服!”李重润忽然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盈着泪,但没有落下来。他的嘴唇在抖,声音也在抖,但抖里面有一股火在烧,把那些抖烧成了一种滚烫的、往前冲的东西。“张氏二小挑拨我和皇祖母的祖孙关系!哼!”他的下巴抬起来了,脊背在墙上挺直了,整个身体从蜷缩的状态中展开,像一把被人从鞘里抽出来的、亮闪闪的刀子。“我没有做错事!诛杀这些乱臣贼子,我大唐才能延续盛世!”
“年轻人认个错,没什么的。”陈子昂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。那张脸确实很像他的祖父李治。圆润的额头,挺直的鼻梁,丰厚的嘴唇,还有那双黑而亮的眼睛。李治年轻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个样子,也是这样一副要扫清天下浊秽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。但李治后来怎么样了?被武则天捏在手心里,连废后诏书都写了一半又被逼着收了回去,最后死在病榻上,把天下交到了那个女人的手里。
“有些事,并不需要去做,”陈子昂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“你说出来就已经错了。”
李重润的嘴唇抿紧了。那两道年轻而丰厚的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颌两侧的肌肉绷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陈子昂,目光里的火还在烧,但烧得不那么旺了,被陈子昂那句话浇了一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水。
“你给武皇写一个认罪书,”陈子昂说,“看看能否让她消气。你就说自己是听了一些流言,心有未甘,是以出言不逊。”
“我没有做错事!”李重润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但低里面的火还在。“说的都是事实,为何要认罪?”
“现在武皇需要一个台阶下,一个台阶而已。”陈子昂劝说道。
他的声音很平,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上拱,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在往回弹。他看着李重润的眼睛,那双黑而亮的、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一样的眼睛。他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过去,送得很慢,很清楚:“你认了罪,她才能饶你。你不认罪,她就只能杀你。你死了,二张还在,武懿宗还在,你父皇还在东宫当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太子。你活下来,这些事才有以后。你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