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9章 先下手为强(1/1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断案使、天策大将军陈子昂就出了驿馆。
洛阳城的晨鼓刚刚敲过第一通,鼓声沉闷而悠长,从城中心的鼓楼上一圈一圈地荡开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里。坊门还没开,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坊墙根下的碎石缝里啄食。空气是凉的,带着洛水河面上飘来的湿气和昨夜谁家烧灶留下的炭火余味。陈子昂翻身上了那匹黑马,马背上垫着的鞍鞯还是凉的,皮面贴着大腿内侧,有一阵冰凉的、光滑的触感从裤布底下透上来。
李楷固和骆务整已经等在驿馆门外了。两个人骑在马上,腰板挺得笔直,身后跟着十余个护卫。那些护卫都是陈子昂从黑山带回来的亲兵,一个个穿着玄色便服,腰间的横刀斜挂着,刀柄上的铜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。他们的马都是驿馆里换的,毛色不一,有枣红的,有青灰的,有黑得发亮的,但马具是一样的,都是牛皮鞍,铜马镫,缰绳上缠着红麻绳,那是行伍里出来的统一做派。
“大将军。”李楷固见陈子昂出来,微微躬了躬身。
“走,我们先下手。”陈子昂说。他夹了一下马腹,黑马迈开了步子,蹄铁踩在青石板路面上,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。身后十余骑同时起步,马蹄声汇成了一片密集的、像鼓点一样的声响,在洛阳城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他们沿着洛水南岸的街道向东走,过了天津桥,过了尚善坊,过了修善坊,一直走到了洛阳长史府的衙门前。
日头已经升到了坊墙的东墙头上,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长史府门前的石板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衙门是朱漆大门的,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,匾额上的字是金漆的,写着“洛阳长史府”五个字。但此刻大门紧闭,门前静悄悄的,连一盏灯笼都没点。正门口的台阶上生着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尘土,台阶的缝隙里钻出了几根枯黄的野草,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着。只有侧门旁边蹲着一个年老的守门差役,穿着一件灰布短衫,怀里抱着一根木棍,正低着头打瞌睡。
陈子昂勒住了马。他翻身下马,靴底踩在石板地上,发出一声干脆的钝响。他走到那个老差役面前,弯下腰,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老差役猛地惊醒,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,浑浊的眼睛睁大了,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便服、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行伍之气的高大汉子。
“老丈,”陈子昂说,声音很客气,“洛阳长史府是这里吧?怎么还不开门啊?”
老差役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陈子昂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队骑着马、腰挎横刀的护卫,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紧张,又从紧张变成了无奈。他站起来,把木棍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在短衫上搓了搓,说:“是这里了。不过你们来太早了,我们张大人每天下午才来呢。”
“下午?”陈子昂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是啊,”老差役说,声音里有一丝习以为常的、麻木的平静,“张大人晚上操劳过度,一般下午才起床来衙门。有时候下午也不来,得有要紧事才来。这衙门里平日的公务,都是王长史在打理。”
陈子昂直起身来。他看了李楷固一眼,李楷固的嘴角抿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骆务整站在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粗而短,指节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。他的下颌绷紧了,腮帮子上的肌肉凸出来一块,像一颗埋在皮下的核桃。
“敲鼓。”陈子昂说。
骆务整应声走上前去。长史府衙门前的大鼓架在门洞两侧的鼓架上,鼓面蒙着牛皮,牛皮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,漆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鼓槌挂在鼓架旁边的铁钩上,是一根枣木的短棒,一头粗一头细,细的那头包着一层铜皮。骆务整伸手把鼓槌从铁钩上取下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,然后抡起胳膊,照着鼓面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“咚——”
第一声鼓响,沉闷而厚重,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水里。鼓声在长史府的门洞前炸开,被两侧的坊墙拢住,散不出去,形成了嗡嗡的回响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骆务整一口气敲了十几下,鼓槌每一次落在鼓面上,都带着全身的力气,震得鼓架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。他敲得极快,极猛,好像要把这面鼓敲破似的。鼓声在洛阳城的晨空中回荡着,附近几条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,朝长史府的方向看过来。一个卖胡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,被鼓声吓了一跳,车上的胡饼晃了一晃,差点掉在地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长史府的大门才“吱呀”一声被打开了一条缝。一个尖嘴猴腮但腰肥体圆的差役从门缝里探出头来。他的脸是尖的,下巴是削的,眼睛很小,眼尾往下垂着,像两粒嵌在肉里的绿豆。但他的身体很胖,腰围粗得像一只酒瓮,把官服撑得绷紧了,领口的扣子系不上,露出颈下一片白花花的、松弛的皮肉。他探出头来的时候,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嘴角挂着一粒米饭。
“你们什么人?”那差役喝道,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在剪铁皮。“吵死了,敢打扰我们家老爷睡觉,是在找死吗?”
骆务整没有回答。他大步走上前去,抬起右腿,照着那扇半开的大门一脚踹了过去。他的腿又粗又长,这一脚带着全身的力道,靴底结结实实地蹬在门板上。那扇大门“咣”的一声向内撞开,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呻吟。那个肥差役被门板撞了个正着,整个人向后飞出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门洞里侧的青石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爬起来,睁大了眼睛,这才看清了门口站着一大群人。那些人都骑着马,腰挎横刀,领头的那个穿着便服但气势凛然,身后跟着两个契丹面孔的高大汉子,再后面是十余个精悍的护卫。那肥差役的嘴张开了,嘴里的饭粒掉出来,落在官服的前襟上。他愣了一息,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去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:“王长史——王长史——出事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