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8章 太子危险了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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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老的武则天很无奈,她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,手指在龙袍的袍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。她的目光从魏元忠脸上移开,在殿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殿门内侧阴影里站着的张昌期身上。她指着张昌期,明说了:“诸位爱卿,你们觉得昌期何如?他在岐州干得还不错。”
武三思等其他宰相见武则天都指名道姓了,便做个顺水人情。武三思第一个站出来,他的脸上堆着笑,那笑很厚,厚到眼角那些浮肿的皮肉都堆在了一起。“陛下得人矣,万岁万万岁!”他身后的几个宰相也跟着喊起来,声音在殿内回荡着,被穹顶拢住,散不开。
魏元忠却没有退。他站在殿中,脸涨得通红,颧骨上的肌肉绷得快要裂开了。他的声音厉而高,像一把被人从鞘里抽出来的、亮闪闪的刀子。
“昌期不堪!”魏元忠说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砸出来的:“臣闻昌期少年不娴吏事,岐州户口逃亡且尽,口碑不佳。雍州乃是帝京,事任繁剧,他断难担此重任。一旦突厥来犯,后果不堪设想。臣冒死反对!”
“臣冒死反对!”张柬之站出来了。老宰相的声音洪亮而清晰,他站在魏元忠旁边,干瘦的身体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但那根树干是硬的,风吹过来只会晃一晃树冠。“臣等承先帝顾眄,受陛下厚恩,不能使小人耽误朝政。”
“臣等冒死反对!”中台右丞敬晖、宋璟、冬官侍郎朱敬则,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。他们站在张柬之和魏元忠身后,形成了一道沉默的、穿着袍服的墙。
“你们……”武则天看着殿下那排站出来的人。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下颌绷紧了,颧骨上的肌肉凸出来一块。她的手指在龙座的扶手上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们说的都对,她知道。薛季昶确实比张昌期能干,狄光远确实比张昌期合适。但她现在更需要得到朝臣的理解和张氏兄弟抚慰。群臣却不理解。他们站在殿下,像一排沉默的、不肯挪动的树。“你们够了。”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,高得像一根被猛然弹响的、已经绷了太久的弦。她的脸涨红了,眼角的皱纹绷紧了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寒光:“别跟朕讲那些大道理,任人唯贤,朕比你们都懂,朕现在不是跟你们商量。现在宣布:岐州刺史张昌期调任汴州担任刺史,再有反对者,定斩不饶!”
这一下,群臣见武则天真发怒了,也没人吭声。殿内安静了下来,只有那些站出来的大臣们袍服摩擦的窸窣声,以及他们慢慢退回班位时靴底擦过金砖地面的声响。魏元忠退回班位的时候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颌绷得像一块铁板。张柬之退回班位的时候,那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炭火暗了一暗,但没有灭。
这汴州刺史,也算是肥缺了。汴州是运河重镇,南北通衢,商贾云集,一年的常例银子比岐州多了好几倍。张氏兄弟也没说话了。他们站在龙座右侧,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,弯出了同一种弧度,像两把并排放着的、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。他们恨透了魏元忠,决定对他进行打击报复。
那天散朝,姚崇和宋璟就跑过来问陈子昂。他们三个人站在万象神宫外面的御道上,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。御道两侧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杈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着,发出细碎的、像骨头摩擦一样的声响。
“陈大将军,”姚崇说,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,“今天早朝,怎么不见你说话?”
“哎。”陈子昂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吐出来,又长又沉,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皮囊终于浮出了水面。他站在御道上,看着远处广场上那些正在撤班的金吾卫,看着他们甲胄上的铜片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。“两位大人,你和张相、魏相他们都太急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把双手拢在袖中,手指在袖子里碰到了那枚铜钱。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,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“隐”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“我刚杀了一个张昌仪,你们又要针对张昌期。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。要小心张易之兄弟报复。”
“哼,”宋璟哼了一声。那一声很轻,但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硬邦邦的、像石头碰石头一样的东西。他站在姚崇旁边,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并拢。“我们做官行得正,不怕影子斜。不怕他们兄弟报复。”
“武皇现在偏袒他们。张氏兄弟他们没法公开报复你们,”陈子昂说,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。他转过头来,看着宋璟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而锐,像两把刚开了刃的刀子。“但他们会把账算到太子头上,如果他们在陛
“啊?太子危险?”姚崇的眉头皱了起来,眉心挤出了两道竖纹,像两把小小的刀刻在皮肉上。“此话怎讲?”
“在武皇看来,”陈子昂说,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,低到只有三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容得下,“李唐已同朝臣一体。朝臣对张氏兄弟所形成的势力耿耿于怀,就是太子对皇权的挑战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姚崇脸上移到宋璟脸上,又移回来。御道上的风从洛水方向灌过来,带着河面上的湿气和远处坊市里残余的烟火气。那风掀动了三个人袍服的下摆,露出里面那层洗得发白的衬袍。“我们现在还需要忍耐时日。要顾及武皇现在的处境和感受。现在能够伴随她左右让她快乐的,只有张氏兄弟。朝臣要打击张氏兄弟,武皇也就成了孤家寡人,这是她绝对不愿看到的。”
陈子昂说得很有道理,姚崇沉默,他站在御道上,两只手拢在袖中,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、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。
宋璟也沉默了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颌绷着,那两颗年轻的、像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水底的暗流在悄悄地、用力地涌着。
三个人站在万象神宫外面的御道上,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又长又扁。御道两侧的老槐树叶子在风中簌簌地落着,一片一片,落在他们的肩头,落在他们的靴尖,落在他们脚下那些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