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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0章 魏元忠被贬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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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旦站在李显旁边。他比李显年轻几岁,身量中等,肩背挺直,穿着一件杏黄色的亲王袍服,袍面上的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金光。他的脸比李显瘦一些,颧骨高而平,鼻梁直而挺,眉眼间有一种沉静而内敛的东西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两只手拢在袖中,目光平视着龙座上的武则天。

“儿臣自从辞去储君之位,”李旦说,他的声音比李显平稳了许多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丝颤抖,否认道:“就在府中读书养性,不出门,不见客。没见过魏元忠。”

朝堂之上的氛围很尴尬。没有证据。武皇又不肯放过魏元忠。她坐在龙座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、有节奏地叩着,指甲敲在紫檀木上,发出极细微的、像雨点打在瓦面上的嗒嗒声。她的目光从李显身上移到李旦身上,又从李旦身上移回来,最后落在张易之脸上。

张易之站在殿中,嘴角还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的目光从李显身上扫过去,又扫过李旦,最后落在龙座上的武则天脸上。他在等。他在等武则天替他找一个证人。

张昌宗私下找到了凤阁舍人张说。

那天傍晚,张昌宗是在奉宸府的一间偏厅里见的张说。偏厅里点着四盏铜雁足灯,灯芯拨得很短,光不大,但均匀地洒满了整个房间。张说坐在一把矮榻上,两只手放在膝头,手指并拢,背挺得笔直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,腰间系着一条素银的腰带,带上的铜銙只有九枚。他的脸是方正的,颧骨不高,鼻梁不挺,但眉眼间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像石头一样的东西。他今年四十来岁,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,但狄仁杰生前曾夸过他“有定力”。

张昌宗坐在他对面,身上还穿着那件集翠裘,羽毛在烛光中泛着层层叠叠的虹彩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杯,杯里盛着西域来的葡萄酒,酒液在烛光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、像血一样的光。他的声音又软又腻,像一片羽毛拂过耳廓。

“张舍人,”他说,“这个案子,需要你做个证人。事后,皇上会给你升官加爵。”

张说抬起头来,看着张昌宗。他的目光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。他沉默了三息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,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。张昌宗笑了。那个笑从他的嘴角向两边扯开,扯得很慢,慢得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什么。

第二天,武则天召张说到殿前验问。

万象神宫中正殿里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早晨的阳光从东面的天窗里斜他的射进来,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投脸下一道一道的、像刀切一样整齐的光带。

张说站在殿中,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拢在袖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。武则天坐在龙座上,俯视着他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、像被擦过的铜镜一样的光。

“张说,”武则天的声音沙哑而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,“你今日务必说实话,否则就是欺君。”

欺君之罪就要灭九族。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张说身上。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从张柬之深陷的眼窝里,从姚崇紧皱的眉心里,从宋璟抿紧的嘴唇里,从张易之得意的嘴角里,从张昌宗似笑非笑的眼尾里。它们落在张说身上,像无数只无形的手,在推他,在拉他,在试探他。

张说站在殿中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,灯花爆了一声,几点火星溅出来,落在金砖地面上,亮了一亮,然后暗下去。他抬起头来,看着龙座上的武则天。他的目光很定,像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。

“魏元忠谋反,”他说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从嘴里吐出来,“实无此证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息。然后是一阵低低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骚动。那是朝臣们袍服摩擦的声音,笏板碰触腰带的声响,靴底在金砖上微微挪动的窸窣声。张柬之站在殿下,那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炭火亮了一下,亮得像两颗烧透了的炭。姚崇的眉头松开了,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一分。

宋璟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两颗年轻的、像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武则天很气恼。她的脸涨红了,颧骨上的肌肉绷紧了,下颌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。她的手指在龙座的扶手上攥紧了,但她迫于张柬之等群臣的压力,没有杀魏元忠以儆效尤。

武则天坐在龙座上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,灯花又爆了一声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
“魏元忠,你虽未谋反,但屡屡犯上,目无君上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!”武则天说,声音沙哑而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,毋庸置疑,“贬授端州高要县尉!”

魏元忠从一个宰相一下子贬为县尉,连降了九级。端州高要,那是岭南道最偏远的县之一,离洛阳几千里路,瘴气弥漫,去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。魏元忠站在殿中,听着这道旨意。他的脸没有变色,他的腰没有弯,他的脊梁骨还是硬的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,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,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了万象神宫的正殿。他的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规律的、不急不缓的嗒嗒声。那声音在殿内响了一阵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殿门外的广场上。

张柬之等朝臣这下子才意识到断案使、天策大将军陈子昂说的话是对的,要对付张氏兄弟,不能操之过急,武皇还在维护张氏兄弟。

那天散朝之后,张柬之在御道上拦住了陈子昂。老宰相站在他面前,干瘦的身体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那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炭火暗了一暗。

“贤侄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容得下,“你说得对,我们太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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